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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00章 会走路的广告

    林伟看着陈立递过来的那半朵金丝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他爹,躺在轮椅里,像一截快要熄灭的蜡烛。

    陈立没说话,捏着那半朵蘑菇,掰开老人干裂的嘴唇,塞了进去。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山谷口,静得能听见远处虫子的叫声。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轮椅上的老人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该不会……没用吧?”人群里,一个城里来的女人小声嘀咕。

    她话音刚落,轮椅上的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不是以前那种有气无力的干咳,而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回响的咳嗽。

    “咳……咳咳!”

    几声咳嗽之后,老人原本蜡黄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爸!”林伟吓了一跳,扑到轮椅前。

    那层潮红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血色。就像一张枯黄的纸,被墨水滴了一滴,慢慢晕染开。

    老人原本急促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变得平稳,深长。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伟……我……我渴……”

    声音不大,还有些沙哑,但这是一句完整的话。

    林伟浑身一震,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快一年了,他爹已经快一年没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了。

    “爸!你……”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去找水。

    周围的城里人,一个个都看傻了。

    这比电视里演的还邪乎。

    陈立把剩下那半朵蘑菇递到林伟面前。

    “你的工钱。”

    林伟看着那半朵蘑菇,又看看自己已经能开口说话的父亲。

    他没有犹豫,接过蘑菇,仰头就塞进了嘴里。

    蘑菇很小,没什么味道,一嚼就化了。

    一股说不出的东西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他手掌上那几个磨破的血泡,火辣辣的疼,突然就不疼了。

    他那酸得快要断掉的腰,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住了。

    一整天的疲惫,好像被水冲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力气,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

    林伟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陈立。

    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立面前的红土地上。

    “咚!”

    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下,比昨天秦老头跪得还实在。

    “我的天……”

    “快录下来!快录下来!”

    那十几个城里人,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纷纷掏出手机。

    闪光灯在昏暗的山谷口,不停地闪烁。

    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女人,一边录,一边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

    她旁边的人凑过去看。

    只见视频里,林伟跪在地上,他父亲坐在轮椅上,脸色红润。视频的标题是几个大字:

    “靠山村鬼见愁,一天的血汗换一晚的命!值了!”

    她点了发送。

    几乎是同时,其他几个人的手机里,也发出了类似的内容。

    这些视频和文字,像一颗颗石子,被扔进了互联网这个大湖里。

    ……

    马东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他一会儿梦见钱老板带着警察来抓人,一会儿又梦见地里的金丝菌全被人偷光了。

    天刚蒙蒙亮,他就爬了起来,揣着记工本,搬着小桌子,又来到了山谷口。

    他打着哈欠,想着今天还是那十几个城里人。

    他正琢磨着怎么给他们排活儿,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车。

    是一长串车。

    马东揉了揉眼睛,朝村口望去。

    只见晨雾里,一排车灯由远及近,像一条发光的蜈蚣,正朝山谷口爬来。

    打头的是几辆奔驰宝马,后面跟着的,有商务车,有越野车,甚至还有几辆破破烂爛的面包车。

    车队在山谷口停下,把本就不宽的路堵得死死的。

    车门一个个打开。

    从车上下来的人,各式各样。

    有西装革履的,有穿着病号服的,有被人搀扶着的,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发高烧的孩子。

    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表情,疲惫,焦急,还有最后一丝希望。

    马东看傻了。

    这阵仗,比昨天钱老板来的时候还大。

    一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从一辆越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东面前。

    他眼睛通红,嘴唇干裂。

    “是这里吗?网上说的,干活换蘑菇,是这里吗?”

    马东愣愣地点了点头。

    “在哪报名?锄头在哪领?我先干!”男人说着,就开始卷袖子。

    他身后,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挤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

    “大哥,让我们先来吧,我孩子烧了三天了,医院都不收了!我们什么活都能干!”

    “我爸……我爸肺癌晚期,还有救吗?我们家有的是力气!”

    “我!我先来!我不要钱,只要能救我老婆的命!”

    几十号人,一下子把马东的小桌子给围了起来。

    吵吵嚷嚷,却没有人提钱的事。

    他们问的,都是“在哪干活”,“什么时候开始”,“锄头够不够”。

    马东被这阵势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记工本都差点掉在地上。

    老癞子叼着烟袋锅,从后面走过来,把马多往旁边一扒拉。

    他对着人群,把烟锅往石头上用力磕了磕。

    “吵吵什么!”

    人群静了一下。

    “排队!”老癞子指着马东的桌子前面。“一个一个来!想活命的,就给老子守规矩!”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很快,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第一个站好。

    后面的人,也跟着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队。

    马东看着眼前这条长龙,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着晨雾的红色荒地,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村西的墙头上。

    小张举着望远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王……王队……这……这人也太多了!”

    望远镜里,山谷口那条长队,已经拐了好几个弯,还在不断有人从新开来的车上下来,跑到队尾。

    王建国没有拿望远镜。

    他只是看着那片升腾起人气的山谷,慢悠悠地点了根烟。

    “我昨天说什么来着?”

    “您说……他们是会走路的广告。”小张放下望远镜,声音还有点抖。

    “陈立这一手,高明啊。”王建国吐出一口烟。“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吆喝。这些走投无路的人,就是他最好的广告牌。”

    “每一个被治好的人,每一个在这里流过汗的人,他们回到城里,往亲戚朋友面前一站,比任何专家,任何媒体都有说服力。”

    小张好像明白了什么。

    “所以,他不是在卖蘑菇,他是在卖……希望?”

    “对喽。”王建国笑了笑,烟雾从他嘴角飘散。“而且,这希望,还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才是最贵的。”

    他看着山谷口那些排队登记,准备下地干活的人。

    “他们付出的,是比钱更金贵的东西。”

    “是汗,是力气,是把自己的命,交到这片土地上。”

    王建国把烟头摁灭在墙砖上。

    “看着吧,小张。”

    “这才刚开始。等着瞧吧,这九百多亩死人地,用不了多久,就得被这帮拿命来换药的人,给硬生生刨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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