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顾辞回村后彻底咸鱼下来。
每日寅时末便起身,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
虎扑、鹿奔、熊晃、猿跃、鸟伸,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冬日的晨雾还未散尽,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身上却冒着热气。
一套拳法打完,浑身筋骨舒展开来,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气神。
顾念趴在东厢房的窗台上,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子里的哥哥。
“好厉害呀……“
她小声嘀咕着。
顾辞收功,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抬头看见妹妹趴在窗口。
“醒了就乖乖穿好衣裳,不许在窗台上吹风。“
“奥!“
顾念应了一声,光着脚丫子从床上蹦下来。
王氏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粥,搁在八仙桌上。
“辞哥儿,先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谢谢娘。“
顾辞接过瓷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粥熬得极稠,红枣的甜香混着米香,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胃里。
顾念穿好衣裳跑出来,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的长凳上。
“哥,今天是小年诶。“
“嗯,知道。“
“村头张婶子说,小年要祭灶王爷,还要吃麻糖。“
顾念眨巴着大眼睛,满脸期待。
“咱们家有麻糖吗?“
顾辞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有。一会儿哥带你去县城赶集,买你爱吃的。“
“真的吗?!“
顾念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两只小手激动地拍在一起。
“太好啦太好啦!能出去玩啦!“
王氏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有些犹豫。
“辞哥儿,县城人多,念念又小……“
“娘放心,我看着她。“
顾辞语气温和却透着笃定。
“正好念念在家闷了这么些天,该出去走走了。“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去就去吧。带上念丫头的几个小伙伴,一块热闹热闹。“
“奶你真好!“
顾念跑到老太太跟前,抱住她的腿撒娇。
老太太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去把小满她们几个叫上。辞哥儿带你们出门,可得听话,别给你哥添麻烦。“
“我最听话了!“
顾念拍着小胸脯保证。
巳时初刻。
顾家小院门口停了一辆宽敞的骡车。
车夫是村头老李家的儿子,憨厚老实,赶车稳当。
不多时,顾念便挨家跑了一圈,领着三个小姑娘回了院子。
田小满、周杏儿、刘二丫,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如今顾家在村里威望极高,顾念的小尾巴也不止大黄一个了。
几个小丫头穿得整整齐齐,脸蛋洗得干干净净,头上还扎着红头绳。
“顾哥哥好!“
三个小姑娘齐刷刷朝顾辞行礼,稚嫩的嗓音透着崇拜。
顾辞浅浅一笑。
“都上车吧,去县里赶集。“
“好耶!“
四个小丫头欢呼着爬上骡车。
骡车里铺着厚厚的棉垫子,还备了两床被褥和一个小炭炉。
顾辞怕她们冷,特意让车夫准备的。
“辞哥儿,路上小心。“
王氏站在院门口叮嘱。
“嗯,娘回去歇着吧。“
骡车晃晃悠悠驶出清河村。
四个小丫头平时连村口都极少出,这会儿趴在车窗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田小满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满脸好奇。
“顾哥哥,县城是不是比咱们村大一百倍呀?”
顾辞坐在车辕上,侧过头浅笑。
“大不了一百倍,但好吃的肯定比村里多。”
顾念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我哥说了,今天全场的消费他来买单!”
“哈?买单是啥呀?是买糖葫芦吗?”
“管他啥单,跟着顾哥哥肯定有肉吃!”
“对!买单!买单!买单!”
几个小丫头听不懂买单是什么意思,但也跟着瞎起哄。
半个时辰后,骡车在清河县城南街停下。
小年当天的集市,简直能把人挤得脚不沾地。
长街两旁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摊贩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
顾辞跳下车,把四个小团子挨个抱下来。
“都牵好手,排成一串。”
“谁要是走丢了,中午就没肉吃。”
他拿出一副老父亲的架势,四个小丫头立刻乖乖手牵手排好。
街上年味正浓。
刚走没两步,几个小丫头的脚就挪不开了。
路边一个画糖人的摊子前,围满了咽口水的半大小孩。
老手艺人舀着滚烫的糖稀,在铁板上龙飞凤舞。
顾辞走上前,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案子上。
“大爷,来四只糖老虎。”
没多大会儿,四个小丫头一人举着一只金灿灿的糖老虎,舔得满嘴黏糊糊的。
一路逛过去,顾辞这个临时奶爸当得十分称职。
路过绢花摊,给每人挑了一朵红艳艳的头花。
路过杂货铺,一人发了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作响。
看到卖兔儿灯的,又给一人塞了一盏。
最后走到卖热糖糕的摊前,几个小丫头已经两手占满,实在拿不下了。
顾辞只好拿油纸包了四块糖糕,自己拎在手里。
顾念咬着糖老虎的耳朵,含糊不清地问。
“哥,你是不是累啦?”
顾辞捏捏她的小脸。
“不累,溜你们几个,比温书有意思多了。”
逛了大半条街,顾辞忽然觉得肚子隐隐有些发胀。
早上的红枣粥喝得多了些,这会儿急需放放水。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看到街角有一处冒着热气的摊位。
那是秦婶子的热汤圆摊。
顾辞领着四个小丫头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婶婶过年好,生意兴隆啊。”
秦婶子正拿大勺搅着锅里的黑芝麻汤圆,抬头一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哎哟,是咱们的大案首!”
“您怎么有空来赶集了?!”
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搬出几条长凳。
“快坐快坐,这几个小闺女长得真俊。”
顾辞把四个小丫头安置在长凳上。
“婶婶,来四碗黑芝麻汤圆,多放点红糖。”
“好嘞,马上就来!”
顾辞弯下腰,看着顾念的眼睛,语气认真。
“念念,哥去上个茅房,很快就回来。”
“你们四个就坐在这儿吃汤圆,哪里都不许去,记住了吗?”
顾念乖巧地点头,两个小揪揪跟着晃。
“记住啦,我们不动。”
顾辞直起身,又看向秦婶子。
“婶婶,这集市上人多眼杂,麻烦您帮我多照顾这几个丫头。”
秦婶子拍着胸脯打包票。
“辞哥儿您把心放肚子里。”
“有我在这看着,几个小姑娘绝对丢不了,您快去快回。”
顾辞点点头,转身挤入人群,往街角的方向走去。
热气腾腾的汤圆端上桌,四个小丫头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吃得香甜。
秦婶子在灶台边忙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小半炷香的功夫过去。
顾辞洗净了手,甩着水珠从长街另一头走回来。
前方原本宽敞的街角,此刻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央,传来顾念带着哭腔的委屈声音。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哼!人赃并获,你个小叫花子还敢狡辩!”
“本少爷这钱袋可是蜀锦的,里头装了足足二十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顾辞脸上的温和褪去,眉头微微皱起。
他快步走上前,拨开人群往里走。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的锦袍少爷,正在口吐芬芳。
顾念被吓得小脸发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手里的兔儿灯都在地上踩坏了。
田小满、周杏儿和刘二丫急得跳脚,护在顾念身前。
“你胡说!”
“我们才没偷东西!”
“明明是你自己掉在地上的,念念好心捡起来还给你!”
那少爷听了,反而冷笑出声。
“捡起来还给我?”
“我看你们是分赃不均,被本少爷当场抓获!”
他看向周围的看客,开始带节奏。
“大伙儿评评理,我刚来清河县走动串门,就被这几个小丫头扒了钱袋!”
“本来我寻思着她们认个错我就原谅了,结果死不认账,小小年纪就这般刁钻,长大了指不定是什么祸害人的手脚!”
那些不明真相的路人,顿时交头接耳,对着小姑娘们指指点点。
“这孩子看着挺乖,怎么手脚这么不干净。”
“就是啊,人家少爷都说认错就算了,还不承认,爹娘怎么教的。”
“那少爷可是邻县来的大户人家,肯定不会冤枉她们。”
舆论一边倒。
秦婶子刚才正忙着给隔壁桌下汤圆,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这会儿想帮腔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急得直拍大腿。
顾念被千夫所指,委屈得哇哇大哭,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也听不懂那些大人的恶毒话。
只知道自己明明做了好事却变成了坏孩子。
“哥……哥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