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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雪满清河

    伊水南下的客船晃悠了两天,清河县的码头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天空中飘着细碎的雪花。

    客船还没靠岸,船工就在船头敲响了铜锣。

    “清河县到了,客官们拿好行李准备下船。”

    顾辞拢了拢肩头那件白狐大氅,从舱房里走出来。

    薛明阳和袁少游一人扛着两个大包裹,哼哧哼哧跟在后头。

    陈良、罗承志等人也纷纷走到甲板上。

    码头上本就热闹。

    年底回乡的人多,挑夫和商贩挤作一团。

    客船刚一搭上跳板。

    码头边上一个卖热汤面的老汉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马勺当啷一声掉进锅里。

    他揉揉眼睛,指着甲板上那道白色身影。

    “顾案首。”

    “是顾案首回来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风雪。

    原本还在为了几文钱讨价还价的商贩,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无数道目光汇聚在客船的跳板处。

    顾辞身上那件毫无杂色的白狐大氅,在这小县城里实在太过惹眼。

    人群中不知是哪位汉子带的头,大家伙儿自发往两边退开。

    硬生生在拥挤的码头上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大伙儿快让让,给顾案首腾个道。”

    “若不是顾案首画的那图纸,咱们今年连过冬的粮食都剩不下。”

    几个大娘端着烤红薯往前凑了两步。

    “辞哥儿,吃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大娘自家地里种的,不要钱。”

    几名身材粗壮的汉子拍着结实的胸脯,主动迎上前去接行李。

    这场面没有任何衙役维持,全凭老百姓心底最朴素的感恩之情。

    顾辞站在摇晃的跳板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架子,而是将双手交叠在胸前,冲着码头上的乡亲们深深作了一揖。

    “叔叔婶婶、各位乡邻客气了。”

    “天寒地冻的,大伙儿各自忙去吧。”

    他这番谦和温润的做派,反倒惹得老百姓更加热情。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薛明阳扛着包裹跟在后头,看着周围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忍不住撞了撞袁少游的肩膀。

    “袁兄,回家过年的感觉真好。”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涟漪姑娘,我这心里头就热乎乎的。”

    袁少游原本还咧着嘴替顾辞高兴。

    听了这话,他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他悲愤仰头,折扇在掌心敲得啪啪作响。

    “薛兄,你这是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可惜我今年不能陪清影妹妹过年了,也不知道她在江陵会不会想我……”

    赵文翰走在两人身后,面无表情补了一刀。

    “不会。”

    袁少游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口水呛到。

    几个热心的挑夫帮着把行李扛出了码头。

    到了长街路口,七人互相道别。

    陈良、罗承志等人各自归家,薛明阳归心似箭拐去了沈家别院,袁少游自然是厚着脸皮跟着去蹭饭。

    顾辞在街口雇了一辆宽敞的牛车,两人把大包小包的省城年货搬上去。

    “大叔,去清河村。”

    牛车缓缓驶过清河县的石板路,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雪越下越大。

    顾辞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熟悉的田野和水渠。

    那些被白雪覆盖的农田,那些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还有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

    都让他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感。

    这就是家的味道。

    牛车晃悠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停在顾家小院门口。

    车夫刚把行李卸下来,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顾念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哥!”

    她一头扎进顾辞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箍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我一听见牛车的铃铛声就知道了。”

    顾辞伸手揉了揉她脑袋上的小揪揪。

    “长高了。”

    “真的吗?”

    顾念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我也觉得我长高了,比上回哥走的时候高了辣么多。”

    她比划着,伸出手在自己头顶上方画了个高度。

    顾辞浅浅笑笑,从包袱里掏出毛茸茸的红色小斗篷,顺手披在妹妹肩上。

    接着又拿出一条软和的兔毛围巾,绕在她的脖颈上系好,最后往她手里塞了一大包省城买的桂花糖。

    “外头风大,先把衣服拢紧了再吃。”

    顾念欢呼一声,紧紧抱着糖包,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氏从灶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儿子的身影,眼眶立刻红了,快步走上前来。

    “辞哥儿,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

    王氏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满眼心疼。

    “外头冷,快进屋。娘给你做了几双布鞋。”

    李氏也从后院走出来,脸上都是喜气。

    “辞哥儿回来了!一路上饿坏了吧?俺这就去下鸡汤面。”

    顾辞眉眼微弯,应了一声。

    “谢谢大伯母,早就想吃你煮的面了。”

    顾辞提着行李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但东西两间厢房的窗户都糊着崭新的白棉纸。

    放假在家的顾伯礼和顾仲义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迎了出来。

    “辞哥儿回来了,好,好啊。”

    顾仲义站在檐下,虽然还端着父亲的架子,但翘起的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

    顾辞把大包小包的年货打开。

    “娘,大伯母,这是我按你们尺寸买的衣裳。”

    “爹,大伯,这是河南府的松烟墨和羊毫笔。”

    分完礼物,顾辞又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四海飞票,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奶,爹。这趟去省城和明阳他们合伙卖书,挣了些银子。”

    “书卖得极好,挣了九十万两。”

    堂屋里一片沉默。

    顾仲义手里的羊毫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顾伯礼的胡须差点被自己揪下来几根。

    “九……九十万两?”

    顾辞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后续还有,省城的贵人很照顾我的生意。”

    “这些银票,你们在家里放心花。”

    老太太看着桌上那叠厚得吓人的银票,浑浊的眼睛直发愣,半天没喘匀气。

    王氏和李氏更是吓得连手都不敢往桌上放。

    九十万两。

    这对于一年多以前还在为一顿糙米饭发愁的老顾家来说,简直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辞哥儿……”

    顾仲义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受苦了。”

    他没有问银子具体怎么挣的,但他知道,一个十岁的孩子,要在府城那种水深的地方挣下这等身家,要耗费多少心神。

    顾辞乖巧的给父亲倒了杯热茶。

    “爹,不苦。咱们顾家,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

    夜深了。

    大雪彻底覆盖了清河县城。

    县衙后堂的灯火还未熄灭。

    柳半山拿着一份盖着布政使司大印的公文,快步走进来。

    “东翁。”

    柳半山把公文放在案前,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意。

    “布政使司的调令下来了。”

    “正五品,颍川府司马。过完年就能上任。”

    宋清远放下手里的朱笔。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份许多官员梦寐以求的升迁调令。

    而是抬起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清河县舆图上。

    这是他在清河县六年多的心血。

    “半山。”

    “嗯?”

    “本官心里,有喜。”

    宋清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轻轻抚过清河县的位置。

    “但更多的是难舍。”

    柳半山站在一旁,轻叹了一声。

    “东翁在清河待了六年,看着水渠修起来,看着百姓能吃饱饭,自然是舍不得的。”

    宋清远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啊,舍不得。”

    “这清河县的老百姓,淳朴,厚道。”

    “本官走了,只盼下一任县令,能善待他们,别荒废了顾辞画出的那条水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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