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这一点，汤把总顿时在心中告诫自己：“从今以后，绝不能小觑任何人。”
火把还在不断的坠落，惨叫声，惊恐声，此起彼伏。
汤把总与他带来的两百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冷汗打湿后背。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曹笔将那些试图逃跑的弓弩手，逐一清理完毕。
从头至尾，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到了极致。
甚至火把上的火星掉落到手上，也不敢乱动，忐忑恐惧。
曹笔杀完最后一个人，走到汤把总跟前，问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汤把总连忙弯下腰，露出还在颤抖的笑容，语气恭敬至极：“小人汤营和，好汉有何吩咐？”
曹笔环顾了一圈四周的兵丁，说道：“之前，你曾询问我，是否是私盐贩子？
当时碍于你们人多，我有点怕，所以撒了谎。”
顿了一下，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其实，我是一名正儿八经的私盐贩子，每月都要贩卖一点私盐。”
汤把总瞥了一眼对方还在滴血的刀，讪笑道：“好汉您……您真会开玩笑。
小人在城防营跟私盐贩子打交道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识别盐犯的眼睛。”
“您是不是私盐贩子，小人其实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曹笔来了兴趣：“哦？此话怎讲？”
汤把总连忙进行解释。
“好汉您有所不知，私盐贩子，一般都鬼鬼祟祟，贼眉鼠眼，走路都不敢走大道，专捡山沟沟里钻。
可您呢？
您往官道边上一站，腰杆比城门口的旗杆还直！
几百人围着您，您连眼皮都不带眨的。
这是私盐贩子？
这是神仙下凡啊！”
“其次，私盐贩子见了官兵，腿软发颤，恨不得喊爹喊娘求饶命。
可您呢？
您往小人跟前一站，小人就恨不得给您跪下！”
他越说越急，额头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他顾不上去擦。
“再者，私盐贩子就算有几个钱，也不敢惹官家的人。
您呢？
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您说砍就砍。
砍完了还跟人家讨价还价，说要卖给野狗客户……好汉，您跟小人说实话，您是不是上面派下来微服私访的钦差？
您要是私盐贩子，那小人这十几年的私盐都白抓了……不，小人这十几年活到狗身上去了！”
曹笔见状，一脸严肃的强调道：“汤大人，不骗你，我真是私盐贩子！
我这人，从小就口味重，喜吃咸。
因为这个原因，后来做了私盐贩子，想着能多弄点盐吃吃。
今日与你相见，忽有所感，感觉你就是上天派来抓我的那个人。
于是，深思熟虑后，决定坦白。”
汤把总闻言，声音忽然极速压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近乎哀求的语气：“好汉，您就别吓唬小人了。
您到底是不是私盐贩子，小人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小人抓不了您，也不敢抓您，只能给您磕头。”
说完，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稍微用力便抠进了泥土里，指甲缝里瞬间全是血和泥。
“小人求求您了，您就别逗小人了。
小人不是上天派来的， 您才是！”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却努力往上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汤把总这一跪，似乎触动了什么开关，原本一动不动的两百官兵，突然毫无征兆，接二连三地原地跪下。
从前往后，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刀枪落地，盾牌歪倒，铠甲叶片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有人跪得太急，额头磕在前面人的后脚跟。
有人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跪下去，喉咙不断蠕动，冷汗涔涔。
火把还在他们手里举着，但举得歪歪斜斜，光焰乱晃，映出一张张惨白的，写满恐惧的脸。
两百人的队伍，在不到两息的时间里，变成了一片伏地的人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只有铠甲叶片轻微的碰撞声和急促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官道两边的野地里，那些缩在黑暗中看了一整夜热闹的人，似乎得到了什么信号。
一个老商人先是腿一软，跪了，然后手一松，包袱掉了。
他身边的小伙计跟着跪，然后旁边的货郎跪了，再旁边的流民跪了，再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
像风吹麦田，从官道两侧向远处蔓延，一波接着一波，无声的，整齐的，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顺从。
没有人命令他们，甚至没有人看他们，但他们就是跪了。
黑皮树上。
男的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片伏地的人群，两百兵丁，几百个流民商贾，黑压压的，像被压伏的庄稼。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膝盖也有点软，于是小声问道：“师妹……”
“咱……要不要跪？”
“要跪你跪。
他骗了我一个金元宝，就算当面，也是他理亏，不跪。”
男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不自觉地伸进怀里，摸到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金元宝。
那是他出门时带的盘缠之一，成色上好的官铸元宝。
此刻，他竟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对方就是其口中的师兄，自己就该把金元宝给他了。
又看了一眼火光中的身影后，他小声开口，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有底气的倔强。
“那……那我也不跪，咱俩是一起的。”
女的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他不会在乎我们跪不跪。”
男的沉默了片刻，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说服自己：“也是，他那种人，眼睛里只有前面，不会回头看地上跪着谁。”
火光中心。
曹笔环视四周，有点懵。
一个眨眼的功夫，入目所及，全跪了。
不是，自己不过就杀了两百多人，有那么可怕吗？
还是说，古代也流行从众？
遇到事情，不管真相如何，先跟着别人做了再说。
“各位，我先声明啊，我杀人是要收费的，你们如果没银子，跪着求我也没用。
作为天下第一美男子，我是一个很讲原则的人。
我的刀，从来不砍穷鬼。”
话毕，环顾四周，见众人没反应，曹笔故作气急败坏：“行了，你们爱跪不跪，老子要去逛窑子吃酒楼了，没功夫陪你们在这里忍饥挨饿。”
话毕，转身向着官道的侧面走去，快速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