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离开小饭店后,独自走在吕州老城的巷子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他衬衫吹得贴在背上。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播的是本地新闻,播报员正在用标准的普通话念着汉东大学学生失踪案的最新进展——“目前,公安机关已成立专案组,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侯亮平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的弧度,随即加快步子往前走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路边一家小卖部还亮着灯,他走过去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靠在电线杆上抽完。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最后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冰凉,方向盘握在手里有些发硬。发动引擎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的表情却比来时平静了很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江小易从饭店出来,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在吕州城里绕了一圈。他喜欢在夜里开车,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能让他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理清楚。
吕州的夜景比前几年好了不少,新修的迎宾大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远处的高楼霓虹闪烁,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红。
他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凉意拂过脸颊,脑子确实清醒了几分。车子经过老城区的鼓楼时,他放慢了速度。
那座明代留下的鼓楼经过修缮,如今成了吕州的地标,楼下广场上还有几个跳广场舞的大妈没散,音乐声隐隐传来。
半路上,他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祁同伟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孩子刚睡着的压低嗓门:“小易,什么事?这个点儿打电话,不像你的风格。”
江小易道:“同伟,刚才侯亮平来找我了。”
祁同伟那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走到了阳台上。
背景里隐约有风声,还有远处公路上大货车驶过的沉闷声响。他压着嗓子道:“我说这小子今天咋跑吕州去了。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他那个情妇去了。”
江小易道:“这也是他敢来吕州的原因。贾西贝的人在京州盯他盯得死紧,他只有在吕州才敢喘口气。他在京州的一举一动,贾西贝那边都有人记着。”
祁同伟道:“他找你什么事儿?”
江小易道:“他想戴罪立功。或者说,他想在死之前,给大家来个响的。”
祁同伟不屑地哼了一声:“就他?废物一个,还想自爆?他那个胆子,真不是我瞧不起他,还自爆。”
江小易道:“这次不好说。我觉得可能是真的。他今天那个状态,像是被逼到墙角了。你的人都盯紧了,别到时候让他给弄砸了。他现在是咱们唯一的突破口,能不能拿下钟秋实,就看他了。他手里要是真有东西,那可比咱们自己查半年都管用。”
祁同伟道:“行了,知道了。我一直安排人监视他,今天你和他见面我都知道。而且我的人还发现,还有另一伙人也在监视他,应该是贾西贝的。今天下午你跟他见面的那个小饭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挂的是京州牌照。”
江小易皱了皱眉:“白色面包车?我出来的时候没注意。”
祁同伟道:“你当然没注意,人家干这个的,能让你注意了?我的人也是绕了两圈才确认的。那辆车在你进去之前就在了,你走了之后又停了十几分钟才走。”
江小易道:“如果不出意外,那就是贾西贝的人。侯亮平现在算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你可别大意,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咱们这条线就断了。”
“他心理素质不行,如果你的人发现他露出马脚,当机立断,弄不死钟秋实无所谓,侯亮平这条线不能断,这关系到那些被骗走的学生。”
祁同伟道:“我干事,你放心,绝对不掉链子。我明天让郭海龙加派一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侯亮平,保证他的安全,而且不敢有别的心思。”
江小易“嗯”了一声,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分寸,别打草惊蛇。侯亮平这个人虽然胆小,但逼急了也会咬人。你的人是监视,不是看管,别让他察觉了。他要是发现被两拨人同时盯着,说不定真就豁出去了。”
祁同伟道:“我心里有数。”
江小易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车子驶入自家小区,他把车停好,熄了火,却没有急着上楼。他看了看表,九点多了。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照出花坛里月季的轮廓。
他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翻到裴一泓的号码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是裴一泓的秘书刘秘书,声音规矩而客气:“江书记,您找领导?”
江小易道:“刘秘书呀,领导有时间吗?”
刘秘书道:“现在领导还在忙,正在批阅明天上会的材料。如果不着急,我先记录下来,一会儿领导有时间给您回电话;如果您有急事,我现在就去汇报一声。”
江小易道:“没事,不着急。按照规矩,排队吧。”
刘秘书应了一声好,又客气了两句,挂了电话。
江小易熄火下车,拎着外套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裴婉晴刚洗完澡,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教学评估报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旁边摊着几份学生论文。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闻了闻:“喝酒了?你不是很少应酬吗?”
江小易换了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今天侯亮平来找我了,陪他喝了一口。”
裴婉晴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报告,侧过身看着他:“你不是不待见他吗?怎么还跟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