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其实不是偷渡。一切手续合法,护照、签证、机票,全部走正规渠道,只是砍掉了一些繁琐的流程,加快了速度而已。说白了,就是把正常的劳务派遣做成了‘加急定制’。”
江小易点了点头:“然后呢?你是怎么和缅甸那些人勾结上的?”
侯亮平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仗着钟家的关系,这个生意做得不错,钱也不少。我也履行一个父亲的义务,虽然孩子现在改姓了,但该给的抚养费我一分没少给。我其实挺满意的,日子过得滋润,也没人找我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后来,贾西贝,也就是钟秋实的小舅子找到我,说能带我赚大钱,也能劝钟小艾回心转意。”
江小易不屑地哼了一声:“你信了?在我印象中,你不是个傻子呀。”
侯亮平苦笑:“当局者迷,鬼迷心窍罢了。想想都后悔。我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钟小艾后悔跟我离婚了。贾西贝给我画了一张大饼说只要跟他干两年,挣够钱,他出面帮我跟钟小艾说和,让她回心转意。我知道这话不靠谱,但我还是信了。”
江小易道:“然后呢。”
侯亮平道:“后来贾西贝给我介绍了不少活儿。那段时间我确实赚得盆满钵满,账户里的数字蹭蹭往上涨。直到去年寒假。”
江小易道:“那些汉大学生?”
侯亮平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贾西贝利用我那个公司,给那些学生快速办理了签证等手续,利用合法途径把人带了出去,最后全部送到了缅北那边的园区。我一开始不知道,我以为就是普通的劳务派遣,学生去东南亚做实习或者兼职。直到人到了那边,贾西贝才跟我说了实话。”
江小易道:“这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顶多算是识人不明、监管不力。就算最后真的犯事了,你也不至于有多大的罪过,你只是个办手续的。”
侯亮平道:“其实我一开始不知道那些人被卖走了。我还只当是正常生意。这一单,贾西贝自己一分钱没拿,全给我了,是以我的身份做的,客户名单、合同、银行流水,全走我的公司账。”
江小易道:“然后你尝到甜头,就下水了。”
侯亮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也没办法。我要是不跟他们一块干,死的就是我了。我害怕了。我还有父母,他们那些人杀人不眨眼。”
江小易道:“杀人不眨眼?这么厉害?祁同伟知道吗?在汉东,我不觉得会有这么牛逼的存在。”
侯亮平道:“我不敢赌。我也不敢鱼死网破。”
江小易道:“那现在你就敢了?”
侯亮平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光:“现在不是敢了,是没办法了。祁同伟盯上我了,或者说盯上这件事了。我虽然看不上祁同伟,但他的能力我是肯定的。他盯上的人,没有能跑掉的。”
江小易道:“事儿说完了。以你现在的这些事儿,死刑是跑不了的。你打算怎么赎罪?”
侯亮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江小易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侯亮平道:“江书记,我可是检察院出身。只要没定罪,我就是无罪之人。比如说我现在自杀,我就是无罪之人,你说对吧?”
江小易点了点头:“没错,你想自杀?”
侯亮平道:“自杀?我可不会这么傻。我本来生意做得好好的,贾西贝,或者说钟秋实,盯上我,想让我当替罪羊。我可不乐意。所以我准备送给他们一个惊喜。”
江小易道:“什么惊喜,说说看。”
侯亮平道:“我私自挪用贾西贝一千万,已经捐给了几家福利基金会。过几天我会去找钟秋实亲自说这件事。”
江小易眼神微微一凝:“你要留证据?”
侯亮平道:“没错。我就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钟秋实不是想让我当替罪羊吗?那我就让他知道,替罪羊急了也会咬人。我去找他谈的时候,身上会带录音设备,
他要是说漏了半句,这件事就坐实了。钟家想捂都捂不住。”
江小易点了点头,重新打量了一番对面这个人。说实话,以前他对侯亮平的印象就是个靠老婆上位的投机分子,能力有一些,但人品太差,做事没有底线。
可今天这一番话下来,他倒觉得侯亮平身上还有那么一点血性。
“我就说嘛,”江小易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当年的汉东三杰,怎么说也不应该是一个彻底的废物。你想拉钟秋实下马,也算是间接帮了我。你有什么要求?”
侯亮平道:“那些人杀人如麻,我不是开玩笑的。保护好我父母就行了。”
江小易点了点头:“这是小事儿,而且也是应该做的。你父母现在住在京州老城区?”
侯亮平道:“对,春江路那片老小区。我爸有高血压,我妈腿脚不好。”
江小易想了想,道:“明天我让人以社区改造的名义把他们接到吕州来,安排到产业园的家属区。那地方安保严密,二十四小时有人巡逻,钟家的人伸不进去手。等事情了结,再送他们回去。”
侯亮平看着江小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然后站起身:“江书记,我走了。”
江小易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头、鬓角已经发白的男人,忽然说了一句:“侯亮平,你当年在汉大,篮球打得不错。”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