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珪使人唤吴绛仙入内。
吴绛仙进来时，李琚正坐在案边系护腕。
她走到韦珪面前，欠了欠身：“王妃唤妾？”
“大王今日就走。军中饮食起居辛苦，我想着让你随营照料。”
吴绛仙抬头看了李琚一眼，又转回来：“妾听王妃吩咐。”
“你是南方人，湿寒水土你比旁人熟。”韦珪道，“大王在北方待惯了，乍一到南边，饮食不惯、水土不服都是常事。”
“你跟在身边，留心着些。夜里凉了，提醒他加衣裳。随身药囊按时查验，别等用的时候才发现缺了哪味药。”
“妾记下了。”
“还有，”韦珪顿了顿，“大王的口味你知道，军中伙食粗，别让他顿顿将就。可也不必刻意铺张——行军打仗，不是去享福的。粗粮能入口，热汤能喝上，就差不多了。”
吴绛仙躬身道：“王妃放心，妾一定尽心侍奉大王起居，水土不服、夜里着凉这些事，妾会处处留心。药囊每日查验，饮食按大王口味来，不铺张，也不将就。”
韦珪点了点头，看了李琚一眼：“你看呢？”
李琚把护腕系好，站起来：“你安排就是了。”
韦珪这才转向吴绛仙：“那就这样。回去收拾东西，随大王一同出发。”
吴绛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冲韦珪欠了欠身，才快步走了。
消息传开，府中众妻妾、孩童陆续到了正院门前。
韦珪站在门阶上，身边围着四个孩子——承泽站在最前头，已经知道父亲要出远门，抿着嘴不说话。
承嫣牵着弟弟承泰和承庆的手，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
承都跑到宇文玥身边，拉着她的手：“阿娘，承都想你，早点回来。”
宇文玥蹲下来，摸着他的脸：“承都乖，阿娘也想你，会早点回来的。在家好好待着，别让阿娘操心，听到没有？”
“嗯！承都最乖了！”
另一边。
“阿耶。”承泽上前一步，仰着脸看着李琚，“我好好背书，等你回来考。”
李琚弯腰拍了拍他的肩：“好。回来考你，背不上来可不行。”
承嫣挤上来，拉了拉李琚的袖子：“阿耶，你早点回来。”
“早点回来。”李琚摸了摸她的头。
韦尼子抱着承远站在旁边，承远正睡着，裹在襁褓里，什么都不知道。
韦尼子把承远往上托了托，低声道：“怀润，一路平安。”
“嗯，家里辛苦你了。”
“有阿姊在，不辛苦。”韦尼子咬了咬嘴唇，“你记着，承远还等着你回来带他学走路呢。”
长孙无垢牵着承乾上前，承乾还小，懵懵地喊了声“阿耶”，被长孙无垢轻轻拍了拍后背：“行了，跟阿耶说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郑观音带着几个孩子站在那里，承安、承宁站得规规矩矩，承和摇摇晃晃地扶着乳母的手。
郑观音怀里抱着承婉，冲李琚微微颔首：“大王早去早回。家里的事，妾帮着王妃照看。”
代玉珠牵着承霸，承霸仰着脸，奶声奶气：“阿耶，我等你回来教我学骑马！”
李琚笑了：“回来教你，不过得先练规矩。”
杨令华、杨琬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各自欠身道了句“大王珍重”。
袁宝儿拉着承恭，让孩子行了礼。
阴丽华挺着大肚子，不方便久站，扶着侍女的手微微欠了欠身，李琚冲她摆了摆手：“别动了，回去歇着。”
尹丽娘和张美蓉分娩在即，下不了床，方才已在各自院里道过别了。
众人都送了话，李琚退后一步，冲着门阶上站着的这一大片人，抱拳环了一揖。
李秀宁、窦线娘、杜瑶一身甲胄立在府门侧旁，腰杆笔直。
宇文玥站在后头，轻装简行。
吴绛仙已经上了马车，掀着帘子往外看。
李琚最后看了韦珪一眼，然后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马蹄轻响，亲卫列队跟上。
李琚的马走到长街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韦珪还立在门阶上，风卷起她的衣袖，身后是一大片妻妾子嗣，高高低低站了半条街。
他转过头，策马往皇宫方向去了。
洛阳，乾阳殿。
朝鼓三响，殿门大开，百官依序入殿，文左武右，各安班次。
持戟宿卫立于殿阶两侧，甲胄鲜明，肃静无声。
殿内正中设御座，一道素纱垂帘隔开内外。
帘内，萧太后翟衣垂旒，端坐主位，身侧设一小坐榻，杨昱安坐其上，宫侍在帘后随侍照看。
李琚身着藩王朝服，佩玉、执笏，站在百官之首。
礼官唱喏，百官一齐行朝拜大礼。
帘后，杨昱微微探了探头，想往外看。
萧太后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杨昱缩了回去，规规矩矩坐好。
礼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李琚出班，持表笏，躬身奏事。
“臣琚启奏太后、陛下。并州刘武周与关中李渊互相征伐，李渊失晋阳，刘武周兵锋正盛，两家缠斗于河东，暂无余力大举南下。”
“江南各州郡县崩散，豪强割据、坞堡林立，百姓连年遭兵灾，流离失所。”
他顿了顿，“正是朝廷出兵安定江左的时机。”
帘后没有动静，殿中百官屏息听着。
李琚接着道：“臣拟方略，征抚并行。”
“征——凡拥兵抗拒、劫掠百姓、屠戮属吏的割据渠帅，以王师讨伐，摧破其部。”
“抚——郡县长吏、地方大族、坞堡首领，举城、举堡归降者，保全田产家宅，量才录用。”
“征以立威，抚以安民。江左之地，可定。”
殿中安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萧太后的声音从纱帘后传来：“四方崩离，生民涂炭。周王抚政筹谋，征抚并举，意在安民，非为穷兵。准其所奏。”
内侍捧出诏敕、铜虎符、竹使节，从帘侧转出，走到李琚面前。
诏为太后临朝之诏，盖太后玺印；虎符、节杖，是大隋调兵的凭信。
李琚跪接，双手捧过虎符，再拜稽首，高声领诏：“臣琚奉诏，必绥靖江南，保境安民，不负社稷、太后之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