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里烛火摇曳。
韦珪坐在灯下，案上摊了一堆物件——细绢软衬、加厚防磨的衬垫、多层纳底麻袜，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她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针线，正在一块衬垫上缝最后几针。
旁边搁着一只藤箧，里头已经分装好了几个油布包，每个包上贴了纸条，写着“防潮”“常换”“急用”。
脚膏、擦甲软布、香药，一格一格归置得清清楚楚。
李琚推门进来，见她低头缝补，灯下侧影被烛光映得柔和，肩上披着件家常旧衫，头发松松挽着，并未戴珠钗。
“这么晚还在做针线？”
韦珪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一停：“回来了？军务都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李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块细绢软衬捏了捏，“这是做什么的？”
“贴身穿的。”韦珪咬断线头，把缝好的衬垫搁在一边，“南方湿气重，铠甲里头不垫一层，捂一天下来，身上全是红疹子。这绢软，吸汗，贴着皮肉不磨。”
她又拿起一只麻袜：“这个，底是三层麻布纳的，厚实。南方雨季路上全是泥浆，薄袜子一天就透。多带几双，湿了随时换。”
李琚拿过麻袜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针脚密密麻麻，纳得极结实：“你亲手纳的？”
“纳了几双，其余的让针线房赶的。”韦珪把藤箧拉过来，一样一样指给他看，“脚膏是防磨的，每天行军歇下来，脚上抹一层，第二天走路不疼。”
“擦甲软布是擦铠甲用的，南方潮，甲胄放着不动就生锈，每天擦一遍。香药是熏衣裳的，那边虫子多，熏过了虫子不近身。”
她说着，又从一个油布包里抽出几张叠好的纸：“这是防潮的油布，衣裳、文书、干粮都能裹。我在每个包外头标了字，到时候找起来方便。”
李琚伸手摸了摸那层细绢软衬，柔软服帖，笑道：“铠甲千重，有这一层，便如你在身侧。”
韦珪手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上朝请旨意，流程走完就走。”
“明天……”韦珪把针线盒合上，搁进藤箧，“还差几双袜子，我让绣坊今晚赶出来。脚膏再多配两罐，南方潮热，用得快。”
李琚看着她一样一样归置东西，伸手把她手里的活计接过来，搁在案上。
“行了，剩下让下面的人去弄。”
“就差一点——”
“差一点也不行。”李琚握着她的手，把她从案前拉起来，“灯都快烧完了，你眼睛还要不要？”
韦珪被他拉起来，站直了身子。
烛火映着她的脸，眉眼间还是平日那副端庄沉静的样子，可眼底到底藏着一层东西，是不舍，也是珍重。
“南边路远。”她低声道，“你自己当心。别什么事都往前冲，你现在是周王了，底下有的是人替你冲。”
“我知道。”
“湿气重的地方少待，晚上歇下来记得让亲兵烧热水泡脚。脚膏每天抹，别嫌麻烦。”
“记着了。”
“还有——”韦珪停了停，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手指在他领口上按了按，“早点回来。”
李琚看着她，低头吻了下去。
韦珪闭上眼睛，手从他领口滑到肩上，攥住了。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烛火晃了晃。
李琚弯腰把她抱起来，往床榻走。
韦珪搂着他脖子，把脸靠在他肩窝里，轻轻叹了口气。
帷幔落下来，遮住了烛光。
第二天，天色微青，晨露未消。
韦珪早早醒了，起身时小心翼翼，没有惊动到李琚。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把昨晚理好的衣物又取出来，一件一件重新过了一遍——绢衬叠平，软毡捋顺，麻袜点数，油布包按顺序码进藤箧。
等李琚起身，她拿着绢衬走过来：“抬手。”
李琚把胳膊抬起来，韦珪把绢衬从头上套下去，抻了抻领口，又蹲下来把下摆捋平。
她绕到他身后，把肩头那层软毡贴上去，按了按，让他转过来，又按了按腰侧。
“紧不紧？”
“正好。”
“甲片最磨肩窝和腰眼这两处。”韦珪又按了按，“软毡厚了些，可管用。”
李琚把外衫披上，走了两步，扭了扭腰：“不硌。”
韦珪点了点头，从妆匣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只香囊，一个锦袋。
香囊是素绢做的，绣着一支玉兰，凑近了闻，一股清苦的药香。
锦袋是暗红缎面的，收口用金线编了个平安结。
“低头。”
李琚低下头，韦珪把香囊和锦袋系在他腰间的内衬带上，塞进衣裳里，拍了拍，确认不会硌着，也不会露出来。
“香囊里是苍术、艾叶、菖蒲，还有几味南边的大夫说的避瘴药。山间瘴气重，行军的时候戴着，能驱一驱湿瘴。”
李琚隔着衣裳按了按那枚锦袋：“这符呢？”
“我在白马寺求的。”韦珪声音低了些，“不求你百战百胜，胜败是兵家常事。只求你身无病痛，平安回来。”
李琚把香囊从衣裳里摸出来，按在掌心里，药香从指缝间渗出来。
他看着韦珪，韦珪也看着他，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眉眼间安安静静的，没哭，也没笑，只是看着他。
“必归。”李琚把香囊重新塞回衣裳里，按了按，“你在家等着，我回来的时候，这香囊还剩一半药味。”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韦尼子抱着承远进来了。
承远裹在襁褓里，刚睡醒，正攥着拳头打哈欠。
韦尼子把他往上托了托，走到李琚面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头藏着东西。
“怀润，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你上回答应我的，说下次出征带我一起去。”韦尼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承远，“我想了想，这回就算了吧。”
李琚愣了一下：“怎么又改主意了？”
“带上阿圆不方便。他才几个月，路上颠簸，行军打仗不是闹着玩的，风餐露宿的，孩子经不起。”
韦尼子拍了拍承远的后背，“可不带他，我又不放心把他扔在家里。我这当娘的，离了他一天都惦记。”
她说着，看了韦珪一眼，又转回来：“所以我留下，好好带孩子。你安心去打仗，我等你的捷报。”
韦珪走过来，从韦尼子怀里把承远接过去，逗了逗他的下巴，轻声道：“尼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跟着去南边，好歹能看着他。”
韦尼子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李琚：“后悔。可带着孩子去，到底是个麻烦。”
她吸了吸鼻子，“再说了，阿姊在家，我也在家，咱俩一块儿等他回来就是了。”
韦珪笑了笑，把承远往她那边递了递：“行了，你想通了就好。在家有我在，短不了你什么。”
韦尼子接过承远，抱在怀里，仰起脸看着李琚：“怀润，你打完仗早点回来，别又跟上次似的，一走大半年。”
“这回打江南，用不了大半年。”
“你上回也说用不了大半年。”
李琚被噎了一下，讪讪道：“这回真用不了。”
“行，我再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