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霸被举在半空，听不懂什么霸王不霸王的，只看见阿耶笑得眼睛都弯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鼻涕泡冒出来，糊了一嘴。
满院子哄堂大笑，方才那股震撼劲儿被这鼻涕泡冲得干干净净。
代玉珠在旁边又笑又气，拿帕子上去给儿子擦脸：“大王，您也不嫌脏。”
众人笑罢，仆役、护卫陆续散了，庭院慢慢安静下来。
代玉珠抱着承霸哄了一会儿，把他交给乳母带走，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收。
“大王，妾有几句话。”
李琚看她神色，往廊下走了几步，避开了人。
“方才大王说，承霸将来当如楚霸王。妾听着，心里欢喜，可也发愁。”
“愁什么？”
“愁他这份力气。”代玉珠道，“大王，他才四岁，就能搬石锁、推抱鼓石。再大几岁，力气只会更大。”
“妾怕的是——他这份蛮力，若用错了地方，砸了人、伤了人，怎么好？”
“将来若上了战场，刀箭无眼，越是勇猛越是往前冲，妾这个当娘的，夜里还怎么睡得着？”
李琚点了点头：“你说的，我想过。”
“那大王的意思是……”
“不止是战场凶险。”李琚道，“他现在不懂收力，高兴了拍人一巴掌，旁人受不住。”
“先得教会他控力，什么时候该使劲，什么时候该收着。”
代玉珠松了口气：“大王想得周全。”
“我回头遍寻天下顶尖武师，请进府来教习。”
“现阶段先练根基，教他收敛力道、辨认兵器、习腰腿基本功。不急着上器械，先把底子打好。待到明年五岁，再正式教骑马、射箭、十八般武艺。”
“我会嘱咐他们，不单教搏杀，规矩也要一并教。不能只养一身蛮力，不长半点规矩。勇而无谋、力而无德，那是祸害，不是将才。”
代玉珠眼圈微微一红，屈膝行了个礼：“妾替承霸，谢大王。”
“谢什么。”李琚伸手把她扶起来，“他是我的儿子，我不替他打算，谁替他打算？”
代玉珠抿着嘴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大王，那武师人选，妾能不能也帮着参详参详？”
“你？”
“妾虽不懂武艺，可看人还看得准。”代玉珠道，“性子太烈的，妾不要，怕把承霸带得更野。性子太闷的，也不行，承霸坐不住。得找个有耐心、压得住场、又能哄着他练的。”
“行，回头人选报上来，你过目。”
代玉珠这才满意，欠了欠身。
人群散尽，庭院安静下来。
李琚正要回书房，宇文玥从廊子那头快步过来。
“大王。”
李琚看她神色，站住了：“进来说。”
两人进了偏静廊下，屏退左右。
宇文玥把密报呈上：“两条大事。第一条，李世民久攻剑阁不下，后方局势恶化，已经撤兵东还，剑阁之围自解。”
“撤了？李渊到底还是把李世民调回去了。”
“第二条，裴寂所领三万援军在介休被宋金刚击败，全军覆没。李元吉畏惧，弃晋阳出逃，太原失守，刘武周尽占太原故地。”
李琚没有太多意外，淡淡道：“裴寂不擅将兵，李元吉无守土之勇，本就在预料之中。”
“大王早就料到了？”
“裴寂文臣出身，搞政治、调和关系是把好手，领兵打仗不是那块料。”
“李渊派他去救晋阳，就是舍不得把李世民从剑阁撤回来，拿裴寂去赌一把。”
“至于李元吉——从小养在深宅大院里，没经过几场硬仗。我先前听人说他‘骁勇’，如今看来，骁勇的是嘴，不是胆。”
“大王，如今河东那边，刘武周占了太原，宋金刚兵锋正盛。李渊丢了晋阳，关中北面门户洞开，下一步怕是……”
“下一步先别急着猜。”李琚抬手止住她，“派人深入河东，盯紧刘武周和李渊两方的动向。刘武周占了太原之后往哪儿打，李渊调了李世民回去怎么应对，两边有什么来往、有什么动静，随时传报。”
“是。”
“还有，”李琚想了想，“太原一失，李渊在关中的日子不好过了。他越是难，越可能往南看。让凤萤阁在长安的人盯紧了——李渊跟南边有没有信使往来，萧铣、林士弘那边有没有异动。”
“妾记下了。”
宇文玥欠了欠身，快步出了廊下。
李琚进了书房，案上堆着一摞文书，连日送来的，有军报、有政令、有各州郡的奏表。
他坐下来，一份一份翻。
看到南阳杨恭仁的奏表，他坐直了些。
——战船拆板转运，从洛阳水运到新野，码头上就地组装，大半已经完工。
王逾统领的水师各部已经进驻南阳，整装待命，日日操练。
粮仓筹备，秋收新粮尽数入仓，洛阳漕运粮草转运到位，各仓储粮充足，可供二十万大军两年支用。
李琚把奏表搁在案上，嘴角微微一动。
战船大半完工，水师进驻南阳，粮草备足两年——南边准备好了。
北边呢？不用他操心。
李渊在河东栽了大跟头，关中自顾不暇，短期内没有力气南下掣肘。
天时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