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抬首那一瞬，他的目光越过纱帘，和帘后那双眼睛对上了一瞬。
萧太后端坐不动，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垂落。
李琚也迅速垂下眼皮，恪守朝仪。
余光里，他瞥见杨昱安分地坐在小榻上，正攥着衣角玩。
小东西长得白净，眉眼间隐约有几分熟悉。
李琚心里动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重新举起笏板。
“臣还有一奏。”
“周王请奏。”
“臣既统兵南征，洛阳为本根重地，不可无重臣坐镇。”
李琚转过身来，面对着满殿文武。
“臣举荐——以魏徵为洛阳留守，总领京畿诸军、城防、侦候治安。若有突发急变，可先行处置，再奏报帘前。”
魏徵站在文官班列里，听到这话，随即出班，躬身待命。
“韦匡伯、郑继伯为留台辅臣，总理留台政务、文书传递、漕运粮储、京畿官吏安抚。”
“寻常民政，由韦、郑二人合议处置。兵马防务大事，魏徵与二人共商。”
韦匡伯、郑继伯从班列中走出来，站到魏徵身侧。
帘后静了一息，萧太后的声音传出来。
“周王所举，皆老成持重之臣。魏徵忠直，韦、郑二卿久历民政，内外相济，可。”她顿了顿，“准奏。”
三人一齐跪地拜谢。
“臣魏徵，领旨。洛阳留守之职，臣必兢兢业业，保京畿无虞，待周王凯旋。”
“臣韦匡伯，领旨。留台政务、漕运粮储，臣与郑公合议处置，不敢有失。”
“臣郑继伯，领旨。京畿官吏安抚之事，臣尽心办理。”
礼官见核心大事已定，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大朝礼毕——”
百官再拜，依次退殿。
殿内人渐渐少了。
李琚依礼留在殿侧偏阁等候。
不多时，内侍过来引路，绕过一道屏风，进了帘后一间暖阁。
萧太后已经卸了翟衣的厚重外袍，换了件家常的深青褙子，坐在榻边。
杨昱从她身边挣出来，看见李琚进来，眼睛一亮，迈着小短腿扑过去。
“周王！”
李琚蹲下来，把他接住。
杨昱搂着他脖子，小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
李琚拍了拍他的后背，余光瞥了萧太后一眼。
萧太后坐在榻上看着他们，嘴角带着一点笑，可眼底藏着东西。
“昱儿，别缠着周王，一会儿还要去告庙呢。”
杨昱不情不愿地松了手，仰着脸看李琚：“周王，你要去打坏人吗？”
“去打坏人。”李琚摸了摸他的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太久。”
杨昱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李琚跟他拉了钩，杨昱才满意地跑回萧太后身边，爬上榻，靠在她腿上。
萧太后把他揽了揽，抬眼看李琚：“坐。”
李琚在案边坐下。
“南边路远，水路颠簸，不比在河北平原上跑马，你自己当心。”
“我知道。”
“征抚之本，在安民，不在多杀。少造杀业，江南的百姓才肯服你。”
“记着了。能抚则抚，非打不可的再打，打完了就收手。”
萧太后点了点头：“洛阳这边你不用担心，朝中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我知道。”李琚看着她，“所以才放心走。”
萧太后抬眼，跟他对视了一瞬，又把目光垂下去，拍了拍膝上杨昱的脑袋：“我有几句话和周王说，你去隔壁先玩一下。”
杨昱蹦下榻，被侍女引去了隔壁。
萧太后起身，转过身来。
“来，速战速决。”
......
两刻钟后，萧太后起身。
“去吧。告庙的时辰快到了，别让百官等着。”
李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冲萧太后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暖阁。
太庙，古柏森森。
太祝、庙祝早已清扫陈设，牲醴、香烛、祝版齐备。
正殿供奉着隋文帝、明帝杨广的神主，牌位前香火袅袅。
李琚换了素色祭服，入正殿，行三献礼。
上香、献爵，每一步都走得沉稳。
太祝立在侧旁，展开祝版，朗声诵读：
“臣琚，奉太后临朝之诏，举王师南征江左，以征抚之策平定割据，抚恤黎庶，不敢妄兴屠戮。”
“伏惟先帝神灵庇佑，师行平安，早定南国，以安大隋社稷。谨告。”
读罢，太祝将祝版埋在庭中，覆土压实。
礼成。
李琚对着两座神主再拜，起身退出太庙。
庙外，秦琼、宇文承基、沈光、麦孟才几个已经在庙门外等着了。
见李琚出来，齐齐抱拳。
“大王！”
李琚把祭服交给旁边亲卫，接过戎服披上，一边系带一边问。
“各营准备得怎么样？”
“各营在邙山南麓列阵等候，大王一到，立刻随行。”
李琚系好戎服，翻身上马。
“好，去邙山大营。”
邙山南麓，夯土誓师高坛。
数万大军列阵原野，金鳞卫具装骑拱卫坛下左右，人马甲俱全，甲光映日。
弑虎营、奋锐营、靖锐营、锻头重步、陌刀营、娘子军、河朔义营分四方列阵，旌旗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李琚策马抵达坛下，翻身下马，登上高坛。
文武居左，诸将居右。
礼官上前一步，展开诏敕，朗声宣读：
“太后诏曰：朕闻安民之道，在去其害；定乱之方，在抚其众。江南之地，自隋室失驭，豪强并起，割据州郡，劫掠黎庶。百姓流离，田亩荒芜，兵灾连年，朕甚悯之。”
“今命周王李琚，都督河南、河北诸道兵马，统率王师，南向江左。”
“凡拥兵抗拒、劫掠百姓、屠戮属吏者，以王师讨之；凡郡县长吏、地方大族、坞堡首领举城举堡归降者，保全田产家宅，量才录用。”
“征抚并行，以安江左，以苏民困。所至之处，务在抚恤，不得妄兴屠戮。军行所过，秋毫无犯。有功必赏，犯禁必诛。钦哉。”
读罢，授钺。
李琚接过铜钺，高举过顶。
坛下数万人齐声呼喝，声震原野。
亲卫端上血盘，李琚以指蘸血，涂于唇边。
诸将依次上前，各蘸血涂唇。
又抬上一面新鼓，李琚执槌，在鼓面上敲了三下，咚咚咚，沉闷有力。
大旗展开，李琚将血涂在旗杆上，亲卫把旗重新竖起来，黑底金字在风里猎猎翻卷。
李琚走到坛前，面向全军。
“三军听令！”
“今奉诏南征，兵向江南！”
“此行宗旨：顺者抚，逆者征！”
“举城来归，不扰其家，保其田产，宽其赋役；”
“负固相抗，荼毒百姓，我便举兵讨之，诛其首恶！”
“军规五条：不掳、不杀、不焚、不淫、不害降人！”
“奋勇先登、斩敌立功，重赏以待；”
“胆敢违令、祸乱地方，军法无情！”
“你我同袍，共安江南！今日立誓，不负王命，不负苍生！”
话音落下，李琚抬手端起酒碗，举向全军。
“今日饮此酒，南征江左，早定江南！”
“早定江南！”
数万人齐声应和，声浪滚滚。
全军举酒，一饮而尽，齐齐将碗掷在地上，碎瓷声响成一片。
李琚抬手，隔着铠甲摸到内侧韦珪缝制的软衬，指尖碰到藏在里头的香囊和锦袋。
想起王府门前那一大片高高低低的人影，乾阳殿帘后那个安分坐在小榻上的小东西，万千牵挂压下去，目光投向南方。
邙山旌旗漫过原野，号角长鸣。
队伍缓缓开拔，一营接一营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