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柏瞥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放着吧,下去就是。”
那小宫女立刻应声:“是。”
随即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门帘重新落下,长柏才转身从屏风后出来,伸手去揭开盖子。
一股极清淡的梨香随热气慢慢浮出来,竟是一壶雪梨蜜水。
倒了一盏尝了一口,眼中随即划过一丝满意。
梨水熬得清润,入口只有极浅的一点甜意,蜂蜜放得很克制。
他平素不喜甜食,但这一盏倒是可以入口。
再看旁边两碟点心,糖也下得极少,他原本只是想着垫一垫,不知不觉却将两样各用了半碟,又喝了大半盏梨水。
腹中终于有了些温热的东西,疲惫仿佛也跟着消散不少,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脑中却不由自主又浮现出今日和亲王府的情形,太阳穴顿时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到的时候,五叔弘昼已经躺进棺材里了。
和亲王府里到处白幡高挂,纸钱撒得满地都是,灵堂布置得一本正经,连纸扎都齐全了!
五婶嫌丢人,索性闭门不出,五叔竟另找了位格格穿上五婶嫡福晋的吉服,坐在灵前哭。
更荒唐的是,京中竟真有不少品级不高、又有心巴结的官员带着奠仪前来,一个个跪在灵堂里哭得如丧考妣。
长柏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跳,先奉了皇阿玛旨意,耐着性子将皇帝那句不成体统原原本本转达,又好言好语地劝了半晌,总算叫人换回衣裳,命王府撤掉白幡灵位。
谁知他才刚走出正院,连王府大门都还没踏出去,身后那一声拖得极长的唢呐便又呜呜咽咽响了起来。
长柏脚下一停。
果断带着小路子转身回去,果然看见刚刚才揭下来的白幡又挂了回去,弘昼甚至已经重新往棺材里钻了一半。
长柏当场黑了脸。
不得不将事往重了说,逮着弘昼训了半柱香的时辰。
这回走到街角,也没再听到丧乐,小路子刚想说一句,爷可放心了?
长柏却果断往回走,果不其然,将重新穿回寿衣的弘昼堵了个正着——
如此反复两回,长柏终于彻底没了耐性。
他也不劝了,只面无表情地端坐正堂,命和亲王府上下当着他的面将所有白幡、灵幔、纸扎一件件拆掉,灵位烧掉,祭品撤掉,那副惹祸的棺材更是直接叫人拖到院中劈成了几块。
哪怕弘昼站在旁边一脸心疼地说那棺材木料极好,留着往后总还能用,长柏只回了他一句:“五叔若实在舍不得,侄儿明日便将此事禀给皇阿玛,请皇阿玛钦赐您一副。”
弘昼这才彻底闭嘴。
长柏一直等到整座王府重新恢复成寻常模样,确定不会自己前脚离开、后脚又开始奏哀乐,才终于带人回来,因此才耽搁到了宫门将要落钥的时辰。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自己今日读十篇策论都未必有劝五叔这一趟费神。
并暗暗下了决心——
日后他的兄弟们,万万不能学了这五叔百无禁忌的做派。
正出神间,小路子终于领着几个小太监提着热水与洗漱之物回来。
长柏起身往净房去,临出门前道:“今日你也跟着跑了一天,桌上这些都拿去吃了吧,吃完也早些歇着,今晚不用再守了。”
小路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奴才谢爷赏。”
长柏摆摆手,洗漱去了。
此后几日,一切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长柏每日都是天色尚未大亮时起身,先将前一日先生所授功课温习一遍,待梳洗用过早膳,便按日子去向皇帝、太后与皇后请安,再去上书房。
午前大半时辰都耗在经史文章上,下午除继续读书以外,还有满蒙文字、骑射功夫。
待到天色将暗时分回到撷芳殿,洗漱以后,再将白日功课重新理上一遍,第二日又照旧如此。
皇子读书原就辛苦,旁人偶尔偷一日懒也未必有人深究,偏长柏似乎天生便有一股极强的自律。
先生今日教过的文章,他第二日大多已能背得流畅。
策论不止肯照着前人章法写,偶尔还会另提几句自己的见解。
几位授课的大学士都对他的天资与悟性赞不绝口。
于孝道上,他也几乎挑不出错处。
每日晨昏请安从不曾落下,午膳若非陪太后用,便往皇后宫中去,这般轮换着来。
华兰遇上不明白的文章来问,他总肯耐着性子细细讲解。
永璜偷懒不肯背书,他也会冷着脸将人押回去重新温习。
久而久之,宫里宫外提起大阿哥,都鲜少说得出一句不好来。
唯独永璜觉得,这天下人都太容易被大哥哥骗了。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哥哥究竟有多会给人加功课!
那篇险些要了他半条命的游记,终于还是写出来了。
长柏拿到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华兰原本就凑在旁边,一眼瞥见纸上密密麻麻的甚是美味、入口酥软、唇齿留香、香甜不腻,当场便笑出了声。
“我说你是糕点脑袋,你还真给我写成糕点脑袋了!”
她一把抽过永璜那篇游记,越看越乐:“前半篇栗子糕,后半篇糖蒸酥酪,中间夹了一匹马,你这到底是游记还是食记?”
永璜理直气壮辩解道:“出去游玩,不就是为了心里高兴么?看风景是高兴,吃好吃的也是高兴。我如今只记得吃过什么,却记不清看见过什么,那便说明这些吃食带给我的愉悦远比那些景色多。既然写的是我自己的所见所感,是食记又如何,是游记又如何?反正都是我心里真话!”
华兰听得一愣,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好啊,原来你的璜,通的是巧舌如簧啊!”
永璜哼了一声,不理她,只小心翼翼看向长柏。
长柏又低头将文章从头扫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有些歪,许多词更明显是临时翻书找来的,硬是把一块糕点从颜色写到香气,又从香气写到入口以后的滋味,满纸都是为了凑够五百字而拼命挣扎的痕迹。
可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将文章放下:“虽说词藻堆砌了些,前后也不算十分有序,不过至少写的是自己真正记得、真正喜欢的东西,不是照着旁人的文章胡编乱造。你方才那番解释也有几分道理,这一篇便算你过关。”
永璜眼睛骤然瞪大:“真的?”
长柏点头。
永璜直接原地蹦了蹦!
正好茶点送了上来,三名宫女依次将几人的茶水和点心摆到面前,他眼疾手快地捻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口,立刻眯起眼睛:“这个好吃!”
永璜一本正经又喝了一口茶:“这茶妙啊,入口偏清苦,可搭上这块糕就显得香,甚好,甚好。大哥哥一个人住撷芳殿就是好,茶水房都是单配的,想吃什么都有。”
华兰听见这话嗤了一声:“你想要也可以啊,这里本就是到了年纪的阿哥住的地方,屋子又多,你明年原也该搬过来。真这么眼馋,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什么打紧?哲娘娘还能拦着你不成?”
永璜立刻看了一眼长柏,赶忙道:“那怎么能一样?妹妹还小呢,我舍不得妹妹。”
华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舍不得妹妹?我还以为,你是怕搬过来以后住在柏哥儿眼皮子底下,每日连偷懒都不好偷呢。”
“你少挑拨我和大哥哥的关系。”永璜立刻反击:“那你怎么不搬?你还是大姐姐呢,怎的不以身作则?”
华兰大大方方道:“我自然是舍不得皇额娘了,再说,我如今还要跟慧娘娘学琵琶,住在长春宫来往方便得多。何况——”
她捏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咬了一口,才瞥了永璜一眼:“我又不是个贪嘴的,真想吃糕点,自有惢心姑姑动手。可不像某些人,吃起来便没个够,连自己亲额娘这样喜欢下厨的人,都叫他吃得如今再不愿意做点心了。”
永璜脸涨得通红:“那是额娘近来忙着照顾妹妹!”
“是么?我怎么听哲娘娘亲口说,再做下去,手都要捏面团捏肿了?”
“你——”
“我怎么?”
姐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斗得热闹,永璜被说急了,便去抢华兰碟子里最后一块糕,华兰早有防备,手一抬便举得高高的,仗着年岁比他大,个子也高,笑眯眯看他够不着。
永璜气得去拉她袖子,华兰才笑着塞回他嘴里,嘴上还骂了一句:“撑不死你!”
长柏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
他慢慢吃完自己手中的一块松仁糕,又喝了半盏茶,听着身边两个人吵吵闹闹,唇角倒隐隐有一点笑意。
等永璜终于消停下来,他才侧过脸对旁边候着的宫女道:“茶水房里若还有别的点心,各样装些,不必太多,让二阿哥回去的时候带上。”
魏嬿婉原本站在后头,方才看着二人打打闹闹,心里正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一时看得出神,直到旁边比她大两岁的宫女悄悄扯了一下她袖口,才猛然醒过神,连忙同对方一道福身:“是。”
好在长柏也没有追究她这一瞬的走神。
姐弟几个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先起身告辞,她下午还约了陈婉茵学画,再磨蹭下去便要迟了。
永璜一看她要走,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口口声声说自己也该回去陪妹妹,先前答应了带妹妹去御花园里转一转,不能失信。
长柏自然看得出他多半只是担心自己忽然想起旁的功课,倒也没有揭穿。
直到永璜身边的小全子接过魏嬿婉递来的点心包袱,长柏才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既然你独独对吃食有这么多感悟,回去以后不妨再写一篇食记。”
永璜脚步顿住。
长柏又十分体贴道:“不用多,一百字便够,正好将方才文章里不熟悉的字再认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