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把最后一块肉干慢慢嚼了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如假包换,我就是开明。”
“不过你也别指望太多。别想着我能教你啥子绝世剑法。”
他站起来,走到竹怀瑾面前,蹲下身。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竹怀瑾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山野泥土的味,风尘汗渍的干涩,还有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不算好闻,但也不讨厌。是那种常年待在深山里、在山林间赶路的人才有的味道。
开明看着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全收了。眼睛沉沉的,像一潭深水,看不出里头藏着啥。
“说来也巧。蒲泽之前特意传信给我,说他在纵目墟收了个弟子,心性天资都不错。让我要是碰上了,就多照应一下。谁也没想到,咱俩会在这地底碰上。”
竹怀瑾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哑:“蒲泽先生他……现在咋样了?”
“没多少日子了。”
开明说话直,不会拐弯。
“不过他不会就这么没了。鹤鸣石室的兵解法门玄得很,能留住一缕残魂等轮回。百年工夫一晃就过,以后你们还能再见。那位老先生一辈子算无遗策,啥都安排好了。你不用太担心。他托付我的事,我都会办妥。”
“蒲泽先生托付了你啥子事?”
“两件。”
开明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数着。
“一,护着你平安走出芙蓉洲,离开这片是非地。二——”
他停了一下,嘴角又勾起来,笑意里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教你一些保命的本事。正统剑修那一套太费时间,你没那个工夫慢慢磨。我要教你的,全是简单粗暴、能救命的实用手段。”
他抬了抬下巴:“把那古图拿出来,我看看。”
竹怀瑾犹豫了一下。
这张图是鹿鸣拿命换来的,也是招来杀身之祸的烫手东西。
但想了想,他还是把竹筒递了过去。
要是连蒲泽先生信得过的人都不能信,那这世上也没啥人能信了。
开明抽出图纸,摊在石桌上。扫了一眼,就低声啧了一声,像看见了啥让人头疼的陈年旧账。
“果然是上古锁龙图。”
他手指轻轻摸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容易碎的宝贝。
“这是上古先民费了大力气布的阵,用来镇压岷江水脉龙脉。这么多年下来,阵法早就残了。一直有人在暗处偷偷修补。你真以为蒲泽在纵目墟隐居几十年,就是为了养老?”
他抬眼看着竹怀瑾,目光透亮。
“他守在那儿,守的就是这张能搅动天下的舆图。”
“这大阵底下,镇的是啥?”竹怀瑾压低声音问。
他觉得自己像站在深渊边上,脚下黑漆漆的看不到底。水底下好像趴着个庞然大物,一股苍茫古老的威压从地底翻上来。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
“一条龙。”
开明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准确说,是一条快褪完蛟身、要渡劫化龙的远古老蛟。它的来头大得很,牵扯着西陵鬼母、蚕丛古神那些上古旧事。”
“现在这张图落到你手里,就是接下了滔天的祸。暗处修阵的那拨人,还有想破阵放蛟的那拨人,都会来找你。落到哪边手里,都够你死上几回。”
他把图重新卷好,放回竹筒里,动作很小心。
“所以这东西你最好早点处理掉。要么交给信得过的人保管,要么烧了,断了祸根。”
“烧了?”竹怀瑾声音一下高了,“这是鹿鸣用命换来的,我咋能……”
“舍不得烧就找地方寄存。”
开明打断他,神色平静。
“鹤鸣石室在蜀地还有几处隐秘据点。我可以带你去。但前提是,你得有本事活着走到那儿。”
说完,他坐回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一个麻布小口袋。往桌上一倒:一叠泛黄的空白符纸胚,一支磨秃了头的旧毛笔,一小罐朱砂。
“这些给你。”
他把东西推到竹怀瑾面前,动作随意,像之前递半块饼一样。
“都是画低级符箓的材料。敛息符、遁行符,我都会教你。想学就认真听,不想学我也不强求。”
竹怀瑾看着桌上的符纸和朱砂,又看了看开明。
这个名头响彻修行界的剑修高人,此刻佝偻着背坐在石凳上,头发乱糟糟的,衣裳破破烂烂,看着跟个跑江湖的散人没两样。
可他握笔的手稳得像磐石,在火光下一丝不晃。眼底那份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装得出来的。
“你为啥要这么帮我?”
这是竹怀瑾一直想不通的事。他不信世上有没有缘由的好意。
开明伸出三根手指,一条一条数。
“一呢,还蒲泽的人情。他以前救过我、教过我,这份恩情我得还。”
他停了一下,嘴角一勾。
“第二,我看你顺眼。外边那些人就算跪下来求我,我看不上照样不理。”
“那第三呢?”
开明眼光飘向溶洞幽深的暗处,眼里掠过一丝狡黠。
“我还欠那个溪边的蓑衣客一壶酒。这一路暗中护着你走,就当抵一半酒债。算下来,我挺划算。”
竹怀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开明沾了灰的脸,想从那张随性散漫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可什么都没有。这人坦坦荡荡,就算困在这阴冷的地底,照样过得从容。
过了好一会儿,竹怀瑾郑重地点了头。
“我愿意学。”
“爽快。那我就从最基本的,给你讲起。”
开明随手捡了根枯枝,在地上画起来。
“天下武道修行,自古分九境:初境、筑基、中境、上境、圆融、化神、合道、渡劫、飞升。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命丝断了,丹田废了,按常理说,你一辈子都踏不进初境的门。”
“但蒲泽早就给你铺了路。你眉心那道正心印,已经在你神魂里头埋下了一颗灵力的种子。量不多,却是这世上最纯的天地本源。”
枯枝点了点地面。
“所谓灵力,就是游离在天地之间的本源精气。修士靠各自的心法吸纳炼化,转成自己能用的修为。初境能感知灵气,画低级符;筑基能灵力外放,凝剑御法;中境能踏空飞行;到了上境,就能借山川大势为己用。”
“你现在唯一能调动的,就是正心印转化出来的一缕本命灵力。量少,但质地纯。画敛息符、遁行符够用了。但你记死了,别跟正经修士硬碰硬。你这一丝灵力,连苏芷兰随手一道寒冰术都挡不住。”
听到这个名字,竹怀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苏芷兰。
那个半路截杀他、在悬崖上追着他跑的女人。一手霜针术,一身寒髓劲,一道术法就能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开明直说了,他现在这点灵力,在她面前,不堪一击。
竹怀瑾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叠符纸,忽然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话:
“那我得画多少张符,练多久,才能追上她?”
洞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开,火星四溅。摇曳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少年眼底那份不肯认输的倔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