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拿起那支笔头磨秃了的旧毛笔,蘸了点暗红朱砂,低头在泛黄的符纸上缓缓落笔。
他不紧不慢地画着,一边描符纹一边耐心地讲,像教一个啥都不懂的小娃。
“你看好我的下笔路数。画符这东西,一点错都不能有。错一笔,整张符就废了。灌灵力的时候要平要稳,不能断。特别是你这种丹田破了的体质,更得多加小心。”
“你虽然没有正经修士的丹田根基,但蒲泽早给你留了后路。眉心那道正心印,就是你的一颗灵力种子。画这种低级符箓,够用了。灵力用完了也不怕,睡一觉自己就养回来了,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竹怀瑾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晃动的笔尖。暗红的朱砂在枯黄的纸上慢慢游走,勾出一道道细密诡异的纹路,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玄妙。
他在心里头默默记着每一处落笔的轻重、转弯的章法。掌心全是冷汗,却不敢抬手擦一下,怕分了心错过要紧的地方。
“你来试试。”
开明把笔递过来。
竹怀瑾接过笔杆,上头还留着开明握过的余温。那点温热很轻,却莫名其妙地压住了他心底大半的不安,让乱糟糟的心静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刚才听到的要领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然后睁眼,沉下心,落笔。
整整一夜,他画废了十几张符纸。
有时候是朱砂蘸多了太稠,有时候是太少太淡。体内那点灵力更是难掌控,要么一下全冲出去,要么画到一半就断了气。
最开始画出来的几张符,歪歪扭扭的,别说凝聚灵力了,连符文的样子都凑不齐。竹怀瑾没吭声,一张接一张地试。之前被藤蔓撕破的指头又裂开了,血沾到符纸边上,他也没管。
开明懒洋洋地靠在岩壁上,静静看着。前三张还会仔细瞄几眼,后面就懒得看了。等竹怀瑾又画废了第四张,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手上功夫够了,缺的是心里头静下来。先停一停,别硬灌灵力。心静了,笔下的符才能一气呵成。”
竹怀瑾放下笔,闭眼坐了一会儿,把心绪稳住,才重新蘸墨下笔。
这一次,线条顺畅多了。落笔稳当,轻重刚好。
没多久,符纸上泛起一圈微弱的灵光。光虽然淡,但实实在在的,说明这张敛息符成了。
“勉强算过关。”开明打了个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我要睡了。你接着练,凑够十张再停。”
竹怀瑾没回话,低头继续画符。跳动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映在岩壁上,拉得又长又单薄。
安静了一阵,开明懒散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
“对了,还有件事。画完了记得拿黄符纸把你脖子上那颗珠子裹好,别再让它露着。那玩意儿跟黑夜里头点灯一样,三里内的修士都能感觉到它的动静。明天天一亮,我带你换条路走。”
“为啥要换路?”竹怀瑾抬起头,一脸不解。
“那口枯井已经不能用了。芙蓉城和寨子里的人都不傻,肯定已经盯上这片地方了。”
开明指了指溶洞深处那道漆黑的岩缝。幽暗的洞口像一头蹲着的凶兽,等着吞人。
“这条暗道通地底暗河。顺着地下水流走,能直接穿出芙蓉洲地界。路不好走,又阴又冷,但眼下最安全。我以前走过,只要躲开汛期的暗流,就死不了。”
说完,他往后一靠,双手枕着头,侧眼看了看埋头画符的竹怀瑾。火光映在那张紧锁眉头的脸上,一直没松开过。
开明望着这个执拗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看见了当年同样迷途的自己,又像在看一盘布了很久的棋。
但那神色一闪就没了,又被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盖住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望着洞顶发呆。
沉寂了一会儿,开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
“还有件事。”
语气听着随随便便,像在说件不打紧的小事。但那层随意底下,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明白。”
竹怀瑾停了笔,抬头看他。笔尖悬在符纸上方,朱砂凝着,迟迟没落下。
开明还是望着洞顶,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看着千里外的山河,又像是看着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我说过,不打听你身上的秘密。但这件事跟你的命有关,我不能不提。”
整个溶洞一下子静了,只剩篝火噼啪的响声。竹怀瑾屏住了呼吸,心一下绷紧了。
开明压低了声音,低到几乎要被火光盖过去。
“你一直觉着有股东西在扯着你走,那不是简单的血脉感应。守瞳人那印记,一直在拉着你的魂,引你去一个不该去的地方。那不是你的天命。”
他顿了一下,阴冷的气氛一下罩住了整座溶洞。
“从头到尾,你都是被人故意布下的饵。而你,早就咬上了钩,陷进了局里头。”
他慢慢转过头,直直看着竹怀瑾。平时眼里的那点戏谑全没了。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沉淀着一层浓稠的暗色。
“自古就有人在等守瞳人降生。他们早就布好了网,等你一步一步,心甘情愿走进这场万年圈套里头。”
洞里头,死一样的安静。
竹怀瑾的手僵住了,指尖沾着的朱砂也没擦。
“你这话是啥意思?”
他的声音听着很平,但眼底的光已经暗了大半。
开明移开目光,捡了根枯枝,用剑尖拨了拨眼前的火堆。零星火星溅起来。
“寨子里头那些反对派,不是只想把你赶走那么简单。里头最偏激的那拨人,早跟芙蓉城的人勾搭上了。他们打算拿你的命,换寨子百年的安稳。暗中牵头的,是苏长老和祠堂后头那些握着实权的人。”
竹怀瑾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一股凉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到了指尖。手里的笔差点滑落,笔尖的朱砂在快画好的符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痕,整张符就这么废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道破痕,心里头涌上一股悲凉的无力感。
从小在寨子里长大,他一直晓得族人对他是啥态度。没爹没娘,命丝断了,偏偏独享蒲泽的教导。那些疏离和冷眼,他从小到大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份积压了十几年的敌意,竟然重到要拿他的命去换安稳。
他面无表情地揉起那张废符,丢进火里。
火舌一下卷住纸团,纸面焦黑蜷缩,最后化作灰烬,随黑烟飘散。
他静静看着那团灰烬消失在火光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开明。
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却发不出声音。
见他半天不吭声,开明皱了下眉,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有话就说,别憋着。”
被这么一点破,竹怀瑾才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句话,艰难地问了出来。
“冉…寨老……他从头到尾,都晓得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