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吧,少年人。”
那人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招呼熟人。听着温和随意,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天生的压迫感,让人不好拒绝。
“我要是真想在这儿截杀你,你就是躲进后头那片松林最深的地方,也跑不掉。你自己掂量掂量。”
竹怀瑾站在原处,身形动了动,还是没迈步。眼底全是迟疑和戒备。
他本能地不想信这个人。可后脊梁那股子寒意一直在提醒他,眼前这人修为深得很,绝不是普通山野村夫。不能跟他硬来。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从树后头走了出来。
但他半点没松了警惕。刻意跟那人隔开三丈多远。这个距离,进退都合适。要是对方突然动手,不管是拔刀还是跑路,都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剔骨刀上,从没放开过。
见他终于出来,那披蓑衣的中年男人才慢慢转过身,抬手摘下头顶的斗笠。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演一场没人看的戏。
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露了出来。
看着四十来岁,肤色被山风吹得黝黑,颧骨有点凸,五官普通得很,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的长相。连嘴角那颗小黑痣都平平无奇,没什么特别的。
唯独那双眼睛不一样。
那眸子澄澈幽深,跟他这饱经风霜的样子完全不搭。像两口沉寂了万年的古井,波澜不惊,却能把人心底所有事全看穿。
“你就是竹怀瑾?”
他开门见山,直接问。没寒暄,没试探,语气淡漠得像在核对一件东西的名号。
竹怀瑾没吭声。在这种地方,对来路不明的人,他绝不会随便报自己的名号。
他压住心里的戒备,沉声反问:“你是哪个?”
“一个路过的。”男人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丝很淡的笑意。但那笑没什么温度,像冬天湖面结的薄冰,看着完整,一碰就碎。
“受人所托,特意在这儿等你。带几句话。”
“托付你的是哪个?”竹怀瑾目光一凝,神色一下绷紧了。
“一个故人。”
蓑衣人把斗笠重新戴回头上,压低帽檐,大半张脸隐进阴影里,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早就料到,你今天会离开纵目墟,往西北走。知道前路不太平,就托我在这儿等,转告你几句话。”
竹怀瑾心头猛地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急切:“是蒲泽先生,对不对?”
笠下的人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不紧不慢地,把故人交代的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他让我转告你:处世当意诚则路达,莫要遇事一味愚直硬碰。该忍的时候就得躲着,该绕的时候就得绕道。学会示弱藏拙,才能保住自己。只有留住命,脚下的路才能走得远。”
听完这话,竹怀瑾鼻尖一酸。
不是感动。更像是独自走了很久的黑夜,四周全是雾,看不见前路。突然有人递过来一盏灯。光很弱,却让他明白,在看不见的暗处,还有人惦记他的安危。
这说话的口气,这份心性,活脱脱就是蒲泽先生。
连那种看似调侃、字字却藏着深意的调调都一模一样。竹怀瑾甚至能想象出蒲泽说话时的样子,眉眼微挑,嘴角轻扬,眼底带着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静。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收敛住所有杂念。
蓑衣人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先前的懒散劲儿全没了。神色郑重起来,开始交代要紧的事。
“还有一件事,你务必记死。你脖子上那颗暗红的血踪珠,以后一定要用黄纸符箓层层包好藏起来。要是手上没有符箓,就拿厚实的棉布贴身缠紧,把珠子外泄的血脉气息全遮住。”
“但凡修为到中阶以上的修士,都能在三十丈内察觉到血踪珠的波动。你往后走的路,碰到的修行人多得很。要是想活命,就乖乖听我的。”
竹怀瑾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
那枚血踪珠贴身挂着,平日里温温的没什么感觉,戴久了甚至会忘了它的存在。可眼前这个从没见过面的人,连这件隐秘信物都晓得,让他心底一阵发寒,警惕更重了。
“你咋会知道我身上有血踪珠?”
“我晓得的,远不止一颗珠子。”男人神色始终平淡,语气像在闲谈天气。“你怀里藏着岷江山河舆图,眉心烙着蚕丛远古血契。暗中追你的势力,也比你晓得的要复杂得多。”
“起初只有芙蓉城跟雾中山两家追你。可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三股势力同时在暗中查你的踪迹。”
“芙蓉城和雾中山的人脚程快,最迟今晚就能到纵目墟外围。寨子里那些心怀鬼胎的长老派系,天没亮就在谋划着把你交出去,换寨子一时的安稳。”
一桩桩真相砸进耳朵,像一块块冷石头压在胸口。竹怀瑾觉得胸腔闷得发紧,连呼吸都重了。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逼自己冷静下来。蒲泽教过他,越是身陷绝境,越要稳住心神。人心里头的慌乱和恐惧,才是世上最要命的东西。
他抬眼看着蓑衣人,目光坚定:“那你到底是哪一方的?”
“我不属于哪个。”
男人重新握住那根青竹竿,又恢复成刚才临水垂钓的闲散样子。空荡荡的细线悬在水面上随风晃着,始终没钩没饵,空空荡荡。
“我就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我的事就完了。也该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手办完一件小事,要归隐山林去歇着。
“等一下!”
竹怀瑾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脚尖踩进溪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能不能告诉我,往哪条路走才算对?”
蓑衣人缓缓转过头,从上到下打量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掂量,像是在称量他身上那份宿命的分量。最后化作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赞许,像个老猎人在看一头初出茅庐的幼兽,暗自觉得还行。
“往北走十里,山里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后头有一口干井,井底有人工凿的石阶,通到地下一处溶洞。你先躲进溶洞熬一夜,等第一批搜查的人过去了,再动身。”
“出溶洞以后继续往西北走。避开大路,别进城镇和人多的地方,离人群远点。等到了第一个三岔路口,看见路边有三棵成‘品’字形的千年古柏,就走左边那条路。剩下的路,就只能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再多说,就是窥探天机了。”
说完,他抬抬手,示意竹怀瑾过桥。
竹怀瑾看着眼前这座吱呀摇晃的老木桥,又转头看了看那个神色莫测的蓑衣人。
他肚子里还有一堆疑问想问,但他心里清楚,这人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绝不会再多吐半个字。
纠结了一阵,他终于抬起脚,轻轻踩上了第一块松动的桥板。
老旧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声。
不是木头要断的那种响。
是另一种更沉、更闷、更诡异的低频回响。像是一脚踩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上头。
竹怀瑾抬起的脚,猛地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幽深平静的溪水底下,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