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趴在古樟树底下,一动不敢动。
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硬邦邦的纹路硌着肉,一阵阵发疼。心跳咚咚的,撞得胸口发闷,好久都静不下来。
等了很长时间,林子彻底安静了。人味儿散了,鸟也叫了。
他才慢慢松开绷紧的神经,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握刀的手心全是冷汗。刀柄上的麻绳湿漉漉的,滑得很。他换了个手势攥得更紧,稳住心神。
寨子里的人,果然早就盯上他了。
不是从他逃出来才开始算计的。恐怕打从他还在寨子里住着的时候,就已经落进了人家的眼里头。
他每天啥时候进山砍柴,啥时候去冉嶙家送药,跟哪个说过话,全都有人记着,有人报上去。
而这些人心里的算盘,比他想的还要冷。
屠铁头那些话,把底牌全摊开了。在这群人眼里,他这个守瞳人的死活根本不重要。他们怕的,是那千年宿命牵出来的祸端,怕他真把那些散落的血脉找回来。
要是他死在芙蓉城跟雾中山手里头,那是他命该如此。寨子里没哪个会心疼。
可要是他命硬,熬过来了,真找到了流落在外的纵目后裔,那才是他们拼了命也要拦的事。
他想起冉嶙说过的话,晓得的守瞳人秘辛的人,从来都不止几个。
现在他才懂,那话说得太轻了。一个打铁的屠铁头,晓得的古族秘密,比寨子里大半长老都多。这人不仅晓得守瞳人的使命、血契的来路,还清楚一旦聚拢血脉会引来啥样的灾祸。
这身铁匠皮囊底下,藏得深。
竹怀瑾压下脑子里的乱麻。现在想这些没用。屠铁头的态度很明白了。从他钻进地道离开纵目墟那一刻起,寨子就跟他没关系了。往后谁也指望不上,甚至还得防着同族人暗地里捅刀子。
只能靠自己。
他又等了一阵,再三确认那三个人走远了,不会再折返,才从树后头出来。
抬头辨了辨方向,顺着山脊线快步穿行。
山路不好走。常年被雨水冲刷,沟沟壑壑的,树根露在外头,又滑又陡。有些地方只能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
不过竹怀瑾从小在山里长大,这点路难不倒他。他身子灵巧,脚步轻快,像只山猫,在石头跟老树之间穿来穿去,没一点声音。
一路上他专挑树密的地方绕。宁可多走路,也不走开阔地,把行踪藏得严严实实。
有好几回感觉到天上气流不对劲,隐约有宗门的灵禽飞过去。每到这时候他就立刻缩进灌木丛里,屏住呼吸等,等到那气息彻底远了,才敢起身继续走。
晨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光斑随风轻轻晃着,像活的,在落叶和泥土上慢慢游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亮了。林间的雾气散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前头的林子越来越稀,透过枝叶能看见一片亮晶晶的河面。
这是朱提溪的支流。
只要过了这条溪,就算是彻底出了纵目墟的地界,从此离那片暗流涌动的地方远了。
溪上架着一座木桥。几根粗木头拼的,没有护栏,木板松动了,有的地方已经朽了,裂着口子。桥下的水清得很,河床铺满圆圆的卵石,安安静静地躺在水里头。
桥头站着一个人。
竹怀瑾的脚猛地定住了。
他像受惊的野兽一样,飞快闪到路边一棵大树后头,躲在阴影里,眯着眼仔细打量那个人。
心跳又快了。好在经历过刚才的事,他已经学会了怎么收敛气息。他压低呼吸,把周身所有的活人气都藏住,生怕对岸的人察觉。
那人背对着他。
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竹编蓑衣,好多地方都破了,草丝翘起来,像被什么尖东西刮过。头顶戴着一顶宽大的竹斗笠,帽檐压得低低的,把整张脸全遮了,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上头长着粗糙的胡茬。
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青竹鱼竿,线垂在水里头。
远远一看,就是个闲着没事、在溪边钓鱼的隐士。
可那股子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太浓了。
正常钓鱼的人,总会时不时看看鱼饵、挪挪位置、抬抬竿。可这人像一尊石头雕像,站在桥头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到底是恰巧路过?还是专门等在这里的?
竹怀瑾下意识按住腰后的短刀。刀柄冰凉结实,只有握着它,心里才踏实一点。
他蹲在树后头,耐着性子看。
桥头那个人始终没回头。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就是偶尔懒洋洋地抬手打个哈欠。
隔着溪水,隐约能看见斗笠边沿微微抬起,露出半张倦怠的脸。眉眼模糊,看不清样子。
竹怀瑾在脑子里头来回掂量。
最后他决定绕道。
往下游走半里路,有一片浅水滩。那里水浅平缓,河床铺着碎石头。虽说蹚水会打湿鞋袜,但比从这人眼皮底下过桥稳妥多了。
要是这人真是来堵他的,自己凑上去就是送死。
他压低身子,正准备借着树丛的掩护悄悄绕往下游……
这时候,一阵懒洋洋的男声顺着风飘过来。
语调散漫随意,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声音穿过了水汽,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桥本来就是给人过路的。”
“又不是让你躲在暗处探头探脑的。”
竹怀瑾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不是慢慢紧张起来的,是像被什么无形的术法一下锁住了全身。从脚底板到头发丝,全定在原地。
握刀的手悬在半空。胸腔里的心猛地一颤,然后开始疯了一样地跳,闷得他喘不过气。
桥头那个人始终没回头,只是慢悠悠抬起手,轻轻提了提手里的青竹竿。
那根垂在河面上的鱼线在空中晃了一下,线头空空荡荡。
没鱼钩。没鱼饵。
就一根光溜溜的线,在水面上随风飘着,看着又荒唐又诡异,像是一场专门演给他看的戏。
竹怀瑾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人头顶的斗笠上。
隔着溪水,隔着一层薄雾,但他还是看见了。
斗笠顶上刻着一个古老晦涩的印记。
那个符号,他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跟蒲泽先生常年戴的那顶斗笠上的符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