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猜对了。
刚才天际掠过的黑影,正是芙蓉城来搜山的修士。他刚从地道逃出纵目墟,后山那些隐秘出口,就已经被芙蓉城的人全堵死了。
梅半山亲自来了。脸阴沉得像冻了千年的冰,浑身散发冷意。手里攥着几块碎掉的玉牌,那是梅凌霜留在芙蓉城的本命魂玉。玉碎了,人自然也是完了。
“全域搜山。”
梅半山的声音冷得没一点人味儿,像从冰窟窿里刮出来的风。“把后山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别放过任何犄角旮旯。尤其是那个砍柴的少年。我儿梅凌霜死之前,最后追的目标就是他。”
令一落,后山上空大片黑压压的巡山雀振翅腾空,遮了半边天,四散冲向群山密林,开始大范围搜捕。
林子里头,竹怀瑾刚收好地图,辨清往西北的逃路,正要弯腰钻进去。耳朵突然捕捉到几道细微的脚步声。
他从古樟树后探出半截身子,一下就觉着不对劲。
那脚步跟地底山魈走路完全不同。来的几个人刻意放轻步子,每一步都藏着动静。但山间枯叶堆了厚厚一层,再小心也会压出咔嚓的碎响。这点动静,在竹怀瑾这种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人耳朵里头,根本藏不住。
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人。
三人前后错开几步,走路很有章法,步子沉稳,没有普通寨民那种松散劲儿。一看就是冲着找人来的。
竹怀瑾心头一紧,立刻缩回树后。屏住呼吸,整个人蜷进粗壮树干跟藤蔓缠出来的死角,敛尽气息。
三道模糊的人影从林雾里走出来。
都穿着纵目墟寨民最常见的灰布短褐,打扮普通,混进人群根本认不出来。可竹怀瑾一眼就看出了破绽。成天下地干活的人,不会有这种稳扎的步子。他们脚下盘得很稳,落地轻巧,像常年练过的。
最藏不住的,是眼神。
普通寨民眼神是散的。那三个人的眼睛,像刀子一样,飞快扫过树丛、岩壁、乱石堆,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都不放过。像老练的猎手,正在围一只逃窜的猎物。
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中年汉子。侧脸横着一道吓人的刀疤,从左边眼角一直拉到嘴角,半边脸都扯歪了。那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看着就瘆人。
竹怀瑾一眼就认出他了。
昨晚梅凌霜跟苏芷兰来寨子闹事的时候,这人就躲在人群里。纵目墟的铁匠,屠铁头。
平时话少,打的柴刀农具锋利耐用,在寨子里头口碑不差。人人都晓得他性子怪,打铁的时候最烦人打扰,要是有人凑上去瞎聊,会被他骂走。这么多年安分守己打铁,从没做过伤人的事。
可此刻远远望着那张脸,竹怀瑾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从来都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山野铁匠。他虎口跟指节上那些老茧,长的地方不对。那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不是挥铁锤打的。正经铁匠的茧长在掌心跟手指内侧,他那茧全堆在虎口、食指跟中指根上。那是常年搏杀的武者才会留下的印子。
再配上那双能看穿所有伪装的锐利眼睛,真相一下就摆出来了。屠铁头,从头到尾都是藏在他们身边的暗棋。
“那少年的踪迹到这儿就断了。”屠铁头蹲下去,两指捻起表层湿泥,又低头看了看旁边几株被踩歪的蕨草。那动作精细得很,像在雕铁。“他刚走密道出寨不久,进了这片林子。速度不快,人也谨慎,一路避开了容易留痕迹的地方。心思很细。”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屠叔,我们跟不跟?他带了伤,体力不够,跑不远的。”
屠铁头没有立刻答话。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嘴角扯出一丝干涩的冷笑,声音像铁片在磨。“追上了又能咋样?追上之后,我们把他当场杀了,还是绑回去?”
年轻后生一愣,满脸不解:“可长老们之前吩咐过……”
“不过是群迂腐的老东西。”屠铁头直接打断,语气里全是嘲讽,像在说一群废物。“嘴上说要除掉守瞳人断绝后患,可真沾了人命,因果缠身,哪个敢站出来扛?只要蒲泽先生还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他护着的人。这份因果,你们哪个背得起?”
他顿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复杂。“如今他自己走了,寨子里的隐患自然就散了。那帮长老费了半辈子心思,不过就是想让他滚出纵目墟。目的达到了,寨子安稳了,大家都清净。皆大欢喜。”
侧边一个矮胖汉子搓着手,心里头还是没底:“可要是他以后被芙蓉城、雾中山的人抓住,随口把寨子里的秘密抖出来,那我们……”
“抖出来又能咋样?”屠铁头又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千年来蚕丛先祖的残念气韵一直镇着整座纵目墟,形成一道天然的护寨屏障。除非顶尖大修亲自领兵,集结几十个筑基以上的高手强攻,不然外头的人踏进来,就是送死。”
“六百年前那场浩劫,来抢血脉的域外修士死了一堆,光筑基就折了上百。到头来那些大宗门还不是只能悻悻收手,再不敢碰蚕丛古族的事。先祖留下的底蕴,不是那些浅薄修士能懂的。”
他语气一转,沉了下去。“真正能毁掉纵目墟的,不是他离开以后泄密。是他当真走遍天下,找回了所有流落在外的纵目后裔,把散落的族人全带回故土……”
话没说完,但剩下的意思比说出来更吓人。
旁边那个年轻后生似乎听懂了,又没全懂,还是忍不住问:“可守瞳人的天命不就是这个吗?从小听寨里老人说,守瞳人走遍山河,找回失散的族人,引他们归墟,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这套规矩,早该埋了。”屠铁头面色一沉,不耐烦地打断他。“如今世道乱,纵目墟能躲在山里安生过日子就不错了,还敢主动出去招祸?那不是找死吗?你忘了六百年前差点灭族的惨事了?就是因为血脉消息走漏,招惹来天下修士的贪心。”
他已经不想再争这些陈年旧事,转身就往寨子方向走,步子干脆,一刻都不想在山里多待。
“都撤回去。我们管好自己本分就行。这种沾宿命忌讳的事,连长老们都没胆子硬来,轮不到我们插手。”
两个后生满肚子疑惑,也不好再问,默默跟在后头走了。
三人来时没声,去时也像融进雾里,转眼消失在林子深处。
就算他们走远了,竹怀瑾也没敢从藏身处出来。他趴在厚厚的枯叶堆里,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周围所有动静,一刻不敢松懈。
林子看似恢复了安静。
可这份安静,太不对了。
刚才到处都能听见的雀鸟叫声,这会儿全没了。整片深山死沉沉的,鸦雀无声。
竹怀瑾心猛地一沉。
飞鸟噤声,不是危险散了。是有比人更恐怖的东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