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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读书 > 一剑镇蜀山 > 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15章 三叩三别

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15章 三叩三别

    白光炸开,铺满整座祠堂。门板缝里都漏出光来,像地上冒了个太阳。

    地面猛地一震。一股看不见的蛮力从脚底下翻涌上来,撞得竹怀瑾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远处传来芙蓉城修士的怒吼,隔着雨幕和山岭,裹着一股浓烈的杀气,一下一下地砸过来。声音不大,但那股怒意清楚得很,像厉鬼贴着他的耳朵在吼。

    夜空里划过一道闪电,劈开云层,把祠堂的飞檐轮廓照得一清二楚。那影子像一头蹲了万年的孤禽,正抖着翅膀,要破天飞出去。祠堂地底,有什么东西醒了。

    竹怀瑾跪在雨里,膝盖陷进泥水,冷得刺骨。他攥着那枚昆字印,烫得像块烙铁,烧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这股烫劲儿,是蒲泽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温度了。他不敢放,怕放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面朝祠堂,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砸进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泥花。第一个头,祭自己这条飘来荡去的命。第二个头,求鹿鸣能撑过去。第三个头,敬这座寨子里头,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好一会儿,他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酸软,抖得厉害。抬手抹了一把脸,满脸都是雨水,顺着下巴滴答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没多待,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往那间破茅屋赶。身后的祠堂静静立在雨幕里,那团白光还亮着,不灭,像一盏灯,在风里雨里倔倔地燃着。

    推开木门,一股阴寒气息迎面扑来。屋里头死气沉沉的,像在地窖里闷了很久的烂菜叶子,又像河边冻死的野狗,那种味道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闻着就想吐。

    土炕上,鹿鸣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原本只在伤口附近浮着的青紫色毒斑,现在已经爬满了全身,变成了沉黑发亮的颜色,像死了很久的人。他周身笼着一层寒气,淡淡的腐臭味儿,在空气里散不开。

    竹怀瑾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一凉,心里头咯噔一下。

    鹿鸣呼出来的气,冷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像深井里头翻上来的阴风,冻得指尖发麻。不能再等了。

    他伸手去撕鹿鸣伤口上那层已经干硬发黑的草药渣滓。药痂黏在烂肉上,粘得死紧,掰都掰不动。

    竹怀瑾咬了咬牙,一狠心,连同外翻的腐肉一起,硬扯了下来。皮肉撕裂的声响,在这间安静的小屋里头格外刺耳。伤口翻开,露出底下暗红的烂肉,看着心惊肉跳。

    他拧开酒壶,浓烈的酒气立刻冲出来,装满整间屋子。没有犹豫,整壶酒全倒下去,浇在烂开的伤口上。白雾猛地腾起来,滋滋作响,灼痛感炸开。

    鹿鸣的身子猛地一抽,脊背弓起,又重重砸回炕上。喉咙里挤出几声断断续续的闷哼,像想喊喊不出来。寒毒锁住了他浑身上下每一处关节,连惨叫都发不完整。

    竹怀瑾掏出赤阳粉,厚厚地撒上去。

    粉末一碰到腐烂的肉,响起细微的滋啦声,像水滴落进滚油里。纯阳的药力顺着伤口,一点点往经脉里渗。

    鹿鸣猛地睁开眼。

    眼珠子是散的,像两口干涸的井,空洞地望着头顶的屋梁。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猛地喷出一口黑血,乌黑腥臭,溅在炕沿上,屋子里那股腐气更重了。

    “撑住。”

    竹怀瑾按住他发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但硬得像石头,“别放弃。运功,调动你体内的气。”

    他不晓得鹿鸣练的是什么功法,只晓得这娃一直在暗地里苦苦修炼。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赌这包赤阳粉压得住那股阴毒。

    也许是听见了他的话,鹿鸣空洞的眼底勉强聚起一丝光,微弱得像一根快灭的烛火。他费力抬起手,两根手指捏了个法印,动作生涩僵硬,像是在使劲回忆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动作。

    半天,一股微弱的气流从他丹田里头升起来。那股赤阳的燥热药力顺着这缕气流跑遍全身经脉,把盘踞在经络里头的阴毒一点一点冲刷过去。

    热气所到之处,像万千根细针在皮肉里头钻,疼得钻心,却硬生生止住了蔓延的寒毒。鹿鸣脸上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血色,体内像燃起一簇微弱的火,慢慢驱散了那股阴寒。遍布全身的黑色毒斑,也开始一点点退散。

    竹怀瑾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一丝,浑身力气像是被人一下子抽光了,他瘫坐在炕边,身上的衣衫早就被冷水和冷汗浸透了。这时候,后知后觉的后怕才开始往头顶涌。刚才但凡差一步,就是一条命。

    他定了定神,想去水缸舀水清理地上的血迹。手还没碰到瓢,屋外突然传来动静。

    不是藏藏掖掖的脚步。是整齐的、沉重的步子,踩在雨后泥泞的土路上,闷闷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逼过来。听着就让人心头一紧。

    来的人至少有六七个,步子不乱,方向明确,就是冲着这间破茅屋来的。竹怀瑾头皮一麻,寒意从后脊梁蹿上来。

    下一秒,撞门声就炸开了。

    来的人没半点耐心,抄家伙猛砸老旧的木门,整间屋子都在颤,墙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这是要硬闯了。

    “开门!寨老夜间巡寨!”

    竹怀瑾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土炕上躺着昏迷的鹿鸣,地上还留着那摊乌黑发臭的血迹,满屋子血腥气混着药酒味,他自己浑身是水和泥。到处是破绽,遮不住。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有人已经不耐烦了:“竹三娃,我们晓得你在里头!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

    竹怀瑾压下心头的慌乱,走到门后,拉开老旧的门闩。

    门一开,雨夜里头的寒风裹着潮湿的水汽猛灌进来,灶台上那盏油灯被吹得直晃,差点灭了。

    门外站着六个人。火把的光在雨夜里头跳动着,映出一张张冷冰冰的脸。寒气扑面而来,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竹怀瑾心跳咚咚地加快。

    让他心头发紧的,从来不是眼前这几个寨丁。

    他比谁都清楚——

    灶台后头的柴草堆旁边,鹿鸣还没醒。

    地上那摊乌黑的血,来不及擦。

    而冉嶙寨老那双眼睛,已经越过他的肩头,死死钉在了那摊黑血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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