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苍茫。
蒲泽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可这会儿,雨幕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五岁就没了爹娘,命丝断了,丹田也毁了。”
他开口了。雨声不小,但他声音清清楚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股老人才有的苍凉。
“我眼巴巴看着你长大。没依没靠,像棵野草,在寨子里头勉强活着。寨子里的人可怜你,但也只是冷眼看着,保你不饿死冻死就得了。你小时候一个人进山砍柴,一个人去采药,冬天冷得不行的时候,还跟野狗抢过吃的……你吃过的那些苦,我都记着,一刻都没忘过。”
他停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这几个月,你明明丹田废了,连灵气都感应不到,就靠一把柴刀,硬是敢跟玉垒山的修士对上,就为了护住一个孕妇和娃娃。鹿鸣把图托给你,你硬扛了梅凌霜一剑,吐了血也没退。今晚,明知外头全是要命的人,你还是一个人闯进去,就为了救那两个娃。”
他看着竹怀瑾,目光透得很,像是要看到骨头里。
“你骨子里头,天生就有股纯粹的东西。待人无愧,做事讲良心,守着自个儿的道。这颗心,比天下哪个天灵根都值钱。”
竹怀瑾心头一酸,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你的名字。”
蒲泽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冲淡了雨夜的沉闷。
“你小时候穷,就一个‘竹三娃’的土叫法,连个大名都没得。‘怀瑾’,是你五岁那年我给你取的。怀瑾握瑜,心昭日月——那是当初我对你的盼头。”
他伸出手,把那枚冰凉的墨玉昆印放进竹怀瑾的掌心里,然后慢慢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握紧。
“愿你这一辈子,永远意诚则达。莫辜负自个儿的心,也莫辜负胸口那股子正气。”
竹怀瑾一直以为,自己的名字不过是先生随手翻书捡来的。
直到有一回,他误闯进先生书房,翻到一本泛黄的楚辞。书页里夹着一片风干的银杏叶。
叶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竹怀瑾。
笔法很生涩,一看就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叶子旁边还留着一行小字,笔迹老练沉稳,是蒲泽的字:
愿你如瑾瑜,历火而愈明。
那时候他还小,不认得“瑾瑜”两个字,还傻乎乎跑去问先生,是不是盼他当条在水里游的锦鲤。先生没解释,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现在他懂了。
从来都不是鱼。
真的美玉,就是要进火里淬过的。
掌心那枚玉印渗出一股温热,顺着经脉慢慢散开,钻进四肢百骸。夜雨的寒气被一点点化掉,连心里头那股酸涩也被抚平了不少。
竹怀瑾鼻子发酸,眼眶泛红,嗓子沙哑:“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蒲泽笑了。
那笑里头,有大半辈子的累,也有卸下重担后的松快。好像捆了他几百年的绳子,在今夜彻底断了。
“因为我是守瞳人。是镇守纵目墟的人。”
他扭头望向祠堂,目光像是穿过了千年的时光。
“六百年前,出了一场大劫,纵目洞天差点灭族。活下来的人四散流亡,像风里的蒲公英,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我的命,就是守住这片纵目墟,找回那些流落在外的人,让他们有个能回的家。”
老人沉默了很久。风裹着雨,在山野里呼呼地刮。
竹怀瑾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过了好一阵,蒲泽才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说不出的落寞。
“可我找回了那个最该回家的人……最后还是顺着他的意,放他去了他想去的地方。他不愿意被困在这座笼子里。”
他笑了一下,很淡,带着攒了几百年的遗憾,也带着看开之后的释然。
“就因为这事,我被反噬了。寿元早就耗干了。现在只剩下兵解转世这一条路了。”
竹怀瑾浑身一震,猛然转头:“先生!”
“莫慌,听我说完。”蒲泽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兵解不是真死,就是舍了这身皮囊,留一缕残魂进轮回。一百年眨眼就过去,运气好的话,我们还能再碰上。到时候你再叫我一声先生,我还能考考你功课。”
他转过来看着竹怀瑾,眼神里有一丝温柔又绵长的期许。
“所以在兵解之前,我得为鹤鸣石室,为纵目墟,挑一个接得住的人。”
“守瞳人……您选了我?”竹怀瑾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我选的你。”蒲泽摇头,“是时势把你推到了我面前。而你,每一次都选了那条该走的路。”
他站起来,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却熄不掉他眼里的光。
“寨子要出大事了。”
他望着远处被闪电照亮的群山,口吻还是那么平淡。
“三天之内,芙蓉城和玉垒山的人会一起发难。他们会打着追查少城主凶手的旗号,要求搜寨。但他们真正要的,从来不是玉璋,也不是舆图。”
他顿了顿。
“他们要的,是纵目墟地底下,蚕丛留下的神性本源。”
“神性本源?”竹怀瑾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觉得又沉又重,“那是什么?”
“是一种血脉。”蒲泽说,“是上古留给凡人、能让人摸到神道门槛的馈赠。纵目墟每一代里,都有少数娃儿天生带着这种本源,只是大多数都沉睡着。现在芙蓉城的梅家老祖寿元要尽了,他想强行抽取这份本源来续命,甚至想冲破更高的境界。”
他盯着竹怀瑾,目光沉稳。
“往后你只需记得两件事。一是,马上离开这里,往西走,活下去。西边有鹤鸣石室的据点,也有你该遇见的人,该走的路。然后,等七年,回来接小冉嶙。”
“那寨子呢?”
“寨子自有天命。”蒲泽笑了笑,“不过就是轮回转一圈。乡亲们不会有事,命早就定好了。”
他伸手按在竹怀瑾肩上,手掌微凉,但力道很稳。
“意诚则达,三娃。牢牢记着这四个字。往后不管走到哪里,碰到什么,只要心里那盏灯不灭,路就不会断。”
他收回手,转身朝祠堂走去。
雨大得很,但他走得稳当,每一步都像踩在早就定好的地方。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
竹怀瑾站在雨里,五指死死攥着那枚滚烫的昆字印。
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那枚墨玉印在掌心里一突一突地跳,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
祠堂门缓缓合拢——
就在门缝只剩一线的刹那!
祠堂深处,轰地炸开一道惨白刺目的光!
光从窄缝里射出来,狠狠砸在他脸上,烫得刺眼。
竹怀瑾瞳孔缩得针尖一般大,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
那光里头,竟然映出了一张绝不可能出现在祠堂地底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