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意沉沉,夜色压得整座寨子喘不过气。
竹怀瑾贴着屋檐的阴影走,脚步压得极轻,落针可闻,不敢带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寨子主干道上火把通明,寨丁们匆匆奔走,全往后山火场赶。火光晃动,人声杂乱,隔着巷子传过来,更显得深处的巷陌死寂幽深。
竹怀瑾侧身避开人流,拐进一条狭窄的暗巷,俯身贴着冰凉的墙根往前走。
寨子东头,有间老药铺。
掌柜王庸,生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下巴留一缕山羊胡,整天烟袋不离手。平时话少,性子冷,却是整座山寨里最懂药理、眼光最毒的人。
竹怀瑾以前常替他进山采药、晾晒炮制,换点粗粮米粮糊口。
他心里清楚,这间看着普通的药铺,藏着不少稀罕物件。不是山间常见的止血草药,尽是些专克阴寒邪祟的烈性药。
鹿鸣身上那寒烟诀的毒,寻常草木根本压不住。只有霸道的猛药,才能以毒攻毒,把寒邪逼出来。
但他没有直接走向药铺正门。
巷口处,竹怀瑾猛地驻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巷。
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可那股被盯着的寒意还在,像一双无形的眼睛,贴在背后,盯着他的后颈不放。
他心里骂了一句,强行压下那股不安。
先救人。什么事都得往后放。
他目光锁定墙上一扇松动的木窗,指尖轻轻拨开窗栓,身子一纵,悄无声息地翻进了药铺里头。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药香扑面而来。当归微苦,川芎辛烈,陈艾清冽,百般药味搅在一起,像熬了多年的老药汤,厚重绵长。
可在这层药味底下,还藏着一丝淡淡的腥气。说不清是药材本身的味道,还是这屋子最近沾过生人的血气。
竹怀瑾凭着手上的记忆,摸到药柜前,借着指尖的触感,逐一拉开老旧木抽屉。
三七、白芨、血竭……
都是上好的止血药。但没有一样能解鹿鸣身上的寒毒。
寒烟诀那股阴毒邪门得很。那种冷不是表面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寒,像活物一样顺着血脉走,最后渗进脏腑和骨髓。寻常草药根本挡不住。
他需要的,是药性更霸道的猛药。
心跳咚咚地响着,竹怀瑾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屋外的动静。
雨还没下来,但天边已经有闷雷在滚,沉沉地压在山野上头,像是老天爷憋着一股火。
四下没人。还能再撑一会儿。
他继续摸索,指尖终于在药柜最底层一个隐蔽的角落,碰到了一方油纸包着的药包。
赤阳粉。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整座寨子里唯一能跟寒毒对着干的烈性药。药性刚猛霸道,燥热得像一团火。寻常习武的人用了,都会血脉贲张,经脉灼痛。稍有不慎,血管都能爆开。
可鹿鸣中的是修士炼出来的阴毒。
事到如今,只有以毒攻毒这一条路。
竹怀瑾把赤阳粉贴身藏好,又摸到柜台后面剩下的半瓶烧酒,掂了掂分量,够用了。
就算再急,他还是摸出几枚铜钱,端端正正放在柜台上。
乱世人命贱,但心不能脏。他再难,也不做偷药的事。
办完这些,他按原路翻窗出去。
双脚刚落地,天就塌了。
暴雨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不是下雨,是天漏了。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眨眼间就把他浑身淋透。
冷水顺着发梢往下淌,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竹怀瑾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双臂紧紧护住怀里的药包和竹筒,怕雨水浸坏了救命的药。
他弯着腰,在瓢泼大雨里跑,往自己那间茅屋赶。
路过祠堂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猛地停住了。
雨幕里,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蒲泽先生。
老人没撑伞,没披蓑衣,任凭冷雨浇在身上。花白的头发湿透了,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上,雨水顺着他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往下淌。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全湿了,紧紧贴着瘦削的身子,肩胛骨凸出来,看着有些扎眼。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远方被闪电照亮的山峦,一动不动。
竹怀瑾愣住了。
风雨里的这个背影,他从来没见过。单薄得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枯竹,好像只要一阵风,就会折断,倒下去。
但那根长在骨子里的东西没倒。
不是身子挺着。是心,像一块落地生根的石头。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怀瑾。”
蒲泽没回头。声音穿过哗哗的雨声,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把满天的风雨声都切开了。
“过来坐。”
竹怀瑾心里头犹豫了一下。
身上湿透了,冷得发抖。鹿鸣还在等药,等着救命。他满脑子都是要赶紧回去,送药。
他想开口说,改天再来。
可老人的话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他的肩上,引着他往前走。
最后还是走过去,在老人旁边的石阶上坐下了。
石头冰得像铁,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雨声很大,盖住了世间所有的动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连绵不绝的雨声。沉默压在两个人之间,沉甸甸的。
过了很久,蒲泽才开口:“鹿鸣怎么样了?”
“伤得很重。”竹怀瑾低下头,声音沙哑,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寒毒进了心脉。我用止血草把外伤封住了,但那股阴寒一直往骨头里钻。我刚去了药铺,拿了赤阳粉回来。但那个药性子太烈,我不晓得他扛不扛得住。”
蒲泽沉默了很久。
浑浊的眼睛里头,翻涌着一种很深的怅然。像是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旧事和遗憾,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这孩子,命苦。”
老人的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惋惜。
“他爹鹿元青,是我早年安插在外的暗线。我本来打算等风波过去,就把他叫回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万万没想到……”
话没说完,余下的全是悲凉。
竹怀瑾心里明白。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比说出来的更重。
他想了很久,终于把压在心底那个问题说了出来:“先生,鹿鸣拿命护着的那卷《岷江舆图》,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天下那么多势力,不惜千里追杀,都要抢它?”
蒲泽没有直接回答。
“把印章拿出来。”
竹怀瑾从竹筒里取出那枚墨玉昆字印,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蒲泽伸手接过来。粗糙苍老的指腹,慢慢地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个相伴了大半辈子的老熟人。
冷雨冲刷着墨玉表面,在暗沉沉的天光下,玉石泛着幽幽的深光。像一头沉睡了万年的远古异兽,静静地卧在那里,不动,但威严。
“这是昆字印。”
蒲泽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鹤鸣石室的传承信物。三百年前,我师父文翁道人亲手交到我手上。”
他微微侧过身,把墨玉印递到竹怀瑾面前。
“今天,我把它正式交给你。”
竹怀瑾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在躲一块烧红的铁。眼底满是惊慌,连连摇头。
“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敢接!”
声音很急,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自卑。
“我的命丝早就断了,丹田破得不像样,连一丝灵气都养不住。最基础的吐纳我都做不到。我就是个废人,怎么担得起这种大事?”
“你担得起。”
蒲泽的话很简短,语气却笃定得像石头砸进地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没人看见,老人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正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风雨催人,传承已定。
竹怀瑾以为自己只是个废人,却不晓得从接过昆字印这一刻起,他已经站上了整个蜀地暗流最凶险的那个尖上。
给他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