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怀瑾其实一直在赌。
他赌这帮人全是梅凌霜的手下。
赌他们还不晓得少城主已经死了。
赌他们没那个胆子,敢对拿着少城主贴身信物的人动手。
刚才那句话,像根毒刺,扎进他们心里。
他们要是奉命在这办事,可梅凌霜的玉佩怎么就落到一个陌生少年手里?
这里头的蹊跷,由不得他们不多想。
是这娃跟少城主有关系?
还是梅凌霜出了事?
不管哪种,都够让底下的人心里发毛。
六个黑衣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犹豫。
那个头目目光在玉佩和竹怀瑾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想找出破绽。
可那玉佩的光泽、质地、篆字,样样都没毛病,挑不出漏子。
没人晓得,竹怀瑾额头上全是冷汗,心弦绷到了顶。
趁着他们还在犹豫,他压低了声音,眉宇间带上了一股冷意。
“少城主有令,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这两个娃,我要带走。你们要是有问题,自己去问他。”
“可是……主上那边要是追责……”头目还想说话。
“可是什么?”竹怀瑾打断他,声音更冷了,“耽误了少城主的大事,你们哪个担得起?”
他赌赢了。
这帮人是芙蓉城外围的,对梅凌霜的敬畏早就刻在骨头里。
少城主死在禁地的消息还没传出来,他们根本不晓得真相。
他们不敢随便猜这玉佩的来路,更不想冒着得罪主子的风险动手。
头目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挣扎了半天,死死盯着那枚玉佩,最后还是咬牙抬手喊了一声:“撤!”
剩下五个人像得了赦令一样,收了刀,扶起地上晕过去的同伴,头也不回扎进林子。
天上那些巡山雀也跟着叫了几声,不情不愿地飞远了。
翅膀声慢慢消失在夜色里,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刚才还杀机四伏的空地,只剩下竹怀瑾和两个吓坏了的娃。
火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疲惫,看着有些落寞。
他来不及喘气,快步上前,用断柴刀割断辛夷和辛榆手上的绳子,又把他们嘴里的破布扯出来。
辛夷一得自由就扑进他怀里,憋了半天的泪全涌了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辛榆吓得呆了,坐在地上眼睛发直,半天不出声。
“没事了,都过去了。”竹怀瑾搂住俩娃,嗓子有些哑,“哥哥在,往后没人敢动你们。我带你们回去,回家。”
他单手抱起辛榆,另一只手牵着还在抽泣的辛夷,快步离开了这片地方。
身后那棵枯槐还在烧,木头噼里啪啦炸响,火光把天都映红了。
远处寨子里有了动静,铜锣声和喊声传过来,有人赶来救火了。
竹怀瑾牵着俩娃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连续几天的大雨把山路泡透了,一脚踩下去就陷进泥里。
他身上那些旧伤一抽一抽地疼,先前被藤蔓割破的口子也跟着扯,钻心地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全是事儿。
那伙人说的“主上”到底是什么来头?
为什么要抓纵目墟的娃来血祭?
他们又从哪里晓得辛夷和辛榆身上有纵目血脉?
一层层的事绕在一起,想得人头疼。
他心里隐隐觉得,所有答案可能都在那卷《岷江舆图》里头。
那是鹿鸣拿命换来的。
是梅凌霜跨省追杀都要抢的东西。
就连苏芷兰背后的雾中山,还有寨子里那些暗流,全在打这幅图的主意。
这卷古图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锁龙大阵、岷江地脉、那些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事……
但眼下想再多也没用。
他只能先把这些疑虑按下,等日后慢慢去翻。
走了一阵,蕙姑那间矮茅屋就出现在前面。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在这冷夜里头看着格外暖和。
竹怀瑾抬手敲门,指头刚碰上去,门就被人从里头猛地拉开了。
那动作太急,他心头一紧,下意识绷住了身子。
昏黄的灯火映着蕙姑的脸,惨白干裂,眼圈红肿,一看就是一整夜没睡,一直在哭。
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直到亲眼看见两个孩子站在门口,那颗悬了一夜的心才落下,身子一下软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淌。
“娃就是受了惊吓,没大碍。”竹怀瑾压低声音说,“回去烧盆热水给他们擦擦,好好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蕙姑含着泪重重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她侧身让开门,想请他进屋避避风。
竹怀瑾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他指了指后山还烧着的火,“山火没灭完,寨子里的人都在救火。今晚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要对外讲。就说你自己进山找回来的,没见过任何人。”
“那你往后……”
“别提我。”竹怀瑾轻声打断她,语气平淡但笃定,“记住,你今晚没见过哪个。”
蕙姑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月光落在他肩头。
年纪轻轻,背上的东西却比山还重。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问,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山里的人向来活得明白。
外头那些修士的事,晓得的越多越容易送命。
装傻,才是保命的办法。
门缓缓关上了,里面那点暖黄的光也被挡住了。
竹怀瑾站在屋外,冷风扑上来,浸透衣裳,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没有急着走,侧耳听了一阵,确认蕙姑落了门闩,里面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动了动,悄无声息地缩进墙角的阴影里。
他不打算回自己那间茅屋。
心里有股直觉,告诉他今晚的事不对头。
刚才那批黑衣人,个个身手利落,兵器统一,配合得很熟,绝不是普通山匪。
他们嘴里那个“主上”,还有那套血祭的勾当,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
最让他后背发凉的是,他想不通对方是怎么盯上辛夷和辛榆的。
怎么就晓得这两个看着普普通通的娃,身上流着纵目墟少见的血?
好像有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盯死了这座寨子,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人家眼里。
只是竹怀瑾不晓得,他头顶那棵烧焦的槐树枝上,那只红眼睛的巡山雀还在。
一双血色瞳孔,就那么默默看着他隐去的背影。
冰冷的,没有活气。
没人看见,这片看着安宁的蜀地深山,早就不太平了。
他以为自己今晚赌赢了一线生机,可从始至终,他跟整座寨子,不过是棋盘上别人随手放的棋子。
等少年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那只血眼异雀才振翅飞起,划破夜空,带着今晚所有的动静和破绽,飞向黑暗深处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