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城少城主梅凌霜的车驾,伴着山间巡山雀的啼鸣,浩浩荡荡开进了纵目古寨。
漫天飞鸟盘旋低空,叫声尖锐刺耳,像利爪刮擦青石。耳膜发胀,头皮发麻。
翅膀扑扇搅动气流,乱七八糟的声响,像是暗处有人在拍手造势。
随他同来的,还有个面色漠然的女修,苏芷兰。雾中山的,眼神冷得像鹰。
他们没在寨子里多逛,直接朝祠堂去了。
路过竹怀瑾茅屋的时候,梅凌霜那身锦袍的衣摆,差点扫到他脸上。那料子,山野里从没人见过。白日光一照,流着温润的光。
他听见梅凌霜跟迎出来的一帮寨老说话,说是来拜访,商量一起研究上古玉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过是套客套话。
真正的目的,是施压,逼寨子交出古玉。
但竹怀瑾察觉到了一点异样。
梅凌霜身边那个黑袍护卫,一直默不作声地站着,那双眼睛,老是往这间破茅屋瞟。
不是无意瞥一眼。
那眼神笃定,深沉,像山里的野兽,早就布好了网,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这些域外修士图谋的,从来都不止一块玉璋。
他们真正要找的,是重伤躲在这儿的鹿鸣,还有那卷能让蜀地翻天的锁龙古图。
竹怀瑾立刻侧身退回屋里,把门栓拉上。
他掰开鹿鸣紧紧攥着的左手掌心,皮肉上烙着一道狰狞的焦痕,像是被什么上古封印反噬留下的印记。
皮肉焦烂,伤口里翻着鲜红的肉。焦痕正中间,留着半截没彻底灭掉的古老符文。
纹路都断了,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昆字印衍化出来的刻印。
一瞬间,所有零散的线索全串上了。
鹿鸣跟蒲泽先生之间,果然有很深的纠葛。那份关乎巴蜀生死的远古舆图,想来也是蒲泽老先生早就布下的局,特意托鹿鸣在绝境时转交到他手里。
平静没维持多久。
屋外的追兵已经到了。
最先响起的,还是巡山雀诡异的啼叫。飞鸟在茅屋顶上盘旋,不肯走,叫声层层叠叠地缠着。
然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来人想掩藏行迹,但竹怀瑾从小在山里长大,耳朵比常人尖,光听脚步就知道人数。
三个。
一个堵了正门,一个潜伏在屋子左后方死角,最后一个藏在右边窗户底下,紧挨着灶台的通风口。
三条退路,全被封死了。
竹怀瑾抬手吹灭油灯,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把昏迷的鹿鸣挪到灶台后头那堆厚厚的柴草里,堆上干茅草盖严实。那卷兽皮古图,塞进鹿鸣衣襟里,用衣服裹好。
安顿完了,他握紧背后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屏住呼吸,躲在房门后的黑影里。
下一秒,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隆!
门板倒飞出去,碎了。月光灌进屋里,照亮门口三道身影。
为首的少年,面皮白净,年纪轻轻,眼底却阴沉得厉害,像山里的狐兽,精于算计。手里摇着柄玉骨折扇,扇面画着山水,看着就值钱。
他生得俊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但那笑容太假了,像描出来的面具,没一点真心。
芙蓉城少城主,梅凌霜。
他身后的苏芷兰,周身寒气刺骨,眉眼冷得结了冰。五指微微张开,指尖缠着一缕肉眼可见的白寒,在月光下游走,像一条条蛰伏的蛇。
最让竹怀瑾心头发紧的,是站在最侧边的那个人。
一个黝黑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右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纵目寨最普通的麻布短衫,腰间鼓鼓囊囊,露出一截刀柄。
那双眼睛,阴冷,毒辣,像蛰伏的毒蛇。
竹怀瑾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寨子里打铁的,屠铁头。
心里瞬间炸开了锅。
屠铁头土生土长在纵目寨,世世代代都在这儿,怎么会跟这些外来的人勾结?
“山野少年。”
梅凌霜先开口了,语气温和,像是在哄小孩,“我早就听说了,你私自收留了个身受重伤的外乡人。那人是我芙蓉城要抓的窃贼,偷了宗门一件宝贝。你乖乖把人跟东西交出来,我既往不咎,还给你百两黄金,够你吃一辈子。”
竹怀瑾攥紧手里的柴刀,掌心的汗浸透了刀柄。他换了个手势,握得更稳。
喉咙发干,声音沙哑,回了句:“我不晓得你们说的什么事。我这屋里,从没有外人。”
“当真?”
梅凌霜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折扇轻轻点了点地面。
就那么一个小动作,一股厚重的威压猛地砸下来,像座大山,狠狠压在竹怀瑾肩膀上。双腿膝盖发软,骨头咯吱响,差点就要跪下去。
他死死咬着牙,拿柴刀撑住地面,硬挺着脊背,不肯低头。额角青筋暴起,趴在皮肉下头,看着吓人。
苏芷兰上前一步,步子轻飘飘的,像踩着云。
指尖凝出一枚冰锥,寒气刺骨,直接抵在他脖子上。冰凉的触感一碰,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但就在这时候,竹怀瑾察觉到了一处不对。
苏芷兰催动术法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强行超负荷运转修为,心神绷得太紧,稳不住气息。
他想起近来坊间的传闻。雾中山在遴选核心弟子,门下竞争惨烈。苏芷兰这么不择手段地紧逼,绝不只是为了一块玉璋。她需要功绩,来稳住自己的位置。
“砍柴的少年。”
苏芷兰的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上次留你命,是看在蒲泽先生的面子上。我最后问你一遍,那个人,藏在哪里?”
冰锥往里刺了一点点,鲜血渗出来,但立刻被寒气冻住,凝成一粒暗红的珠子,粘在伤口上。
阴冷的寒意顺着脖子往下蔓延,像条蛇,缓缓缠住咽喉。喘不过气,闷得心头发慌。
竹怀瑾咬紧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没有。”
“骨气倒是难得。”
梅凌霜缓缓收起折扇,扇骨合拢的声音清脆,“就是太蠢了。苏仙子,直接进去搜。”
他没急着动手,反倒饶有兴致地看着竹怀瑾,像在看一头误入笼子的困兽。
“你晓得我今天为啥亲自来找你?不是你有多重要。就是高位待久了,日子太乏味。难得碰上个敢跟我对着干的,我倒想看看,你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玉扇骨。竹怀瑾看得清楚,扇骨上缠着一层淡金色的流光,是凝练的剑气,暗藏杀机,随时能要人命。
这柄看起来风雅的折扇,从来都不是装饰。
是藏在风雅底下的凶刃。
苏芷兰散掉指尖的冰锥,十指快速翻飞,结出一串繁复的印诀。手指翩然游走,像蝴蝶在飞。
青白交错的寒气从她脚下蔓延开来,无数细密的寒气触手四处游走,爬满屋里每一寸地面,顺着墙根缝隙摸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当寒气游荡到灶台附近时,微微顿了一下。
竹怀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灶台后面那堆厚实的干柴草里头,躺着昏迷不醒的鹿鸣。还有那卷能牵动古蜀兴衰的上古锁龙图。
所有命,所有秘密,全藏在那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