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巷口的落叶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个玉垒山修士的呼吸都屏住了,他们从没见过自家这位天之骄女露出过如此失态的神情。
足足三息之后,苏芷兰才猛地回过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胡扯啥子?”
竹怀瑾没有回答。
他死死攥着胸口的墨玉方印,掌心的冷汗已经把布料浸透。刚才涌入脑海的画面还在眼前翻滚:白发老者冰冷的命令,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剜着他的心。
他终于晓得,为啥子这些仙门修士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到这个穷山沟。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啥子玉璋。
他们要的,是他,他们,那些传说!
是那些拥有纵目血脉的孩子。
“我看你是活腻了!”
苏芷兰身后的修士厉声喝道,抬手就要祭出法器。
“住手!”苏芷兰猛地喝止了他。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冷笑。只是眼底深处,已经多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
她刚才确实慌了。
师父的命令是绝密,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三个人晓得。这个连字都认不全的砍柴小子,咋可能一语道破?
难道……他真的和传说中一样,能看穿过去未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不可能。纵目血脉早就失传千年了。一个山沟里的野小子,咋可能拥有那种逆天的能力?一定是巧合,他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冉嶙把玉璋藏哪儿了?”
苏芷兰换了个话题,语气也淡的,像在摆弄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说出来,赏你几两碎银,够你添身新衣裳,再娶个媳妇。”
竹怀瑾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麻布裤脚。
他注意到她腰间佩剑的剑镡上,除了那块青玉,还挂着一枚深紫色的芙蓉玉佩,花蕊处隐隐有流光转动。
蒲泽先生提过,芙蓉城的核心弟子,都会佩这样一枚“花蕊佩”,颜色越深,地位越高。
“我不晓得。”竹怀瑾的声音很平静。
“不晓得?”
苏芷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你天天鬼鬼祟祟往冉嶙家后门跑啥子?送啥子东西?”
“送药。寨老家娘子怀了身孕,需要安胎。”
“身怀六甲?”苏芷兰轻笑一声,缓缓抬起了手。
她指尖上重新凝聚起一缕幽蓝色的寒气,比刚才更加浓郁,更加刺骨。
“巧了,我雾中山的寒髓劲,最擅长治疑难杂症。”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你说,要是一个怀了娃儿的女人,被这阴寒毒气伤了心脉,她和她肚里的娃儿,还能撑几天?”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竹怀瑾心中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
他这个人,打小没爸没妈,吃百家饭长大,早就学会了低头。别人骂他野种,他忍;别人抢他的柴,他忍;别人往他的破柴房里扔石头,他也忍。他以为只要忍一忍,就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现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竟然要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孕妇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下手。
那股火从胸口猛地蹿起来,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放下背上的竹篮,反手抽出了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他握刀的姿势稳得惊人,五指紧扣刀柄,像天生就该握着这把刀似的。
“让开。”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苏芷兰愣了一下。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一个连炁是啥子都不晓得的凡人,竟然敢对她拔刀。
然后她笑了。
笑声清脆,却冷得像冬天的冰棱子,好看,但扎人。
“你要跟我动手?就凭这把烂柴刀?”
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我抬抬手就能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竹怀瑾没理她。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眼前三个人,胸口的墨玉方印微微发烫。无数细碎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左边那个修士站得松松垮垮,重心全在右脚,下盘不稳;
右边那个修士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会在苏芷兰动手的同时从侧面扑过来;
中间的苏芷兰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她的寒针会先射向他的膝盖,让他跪下求饶。
又是一阵轻微的头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竹怀瑾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出半步。柴刀猛地斜砍下去,狠狠劈在了苏芷兰脚下的青石板上!
“锵——!”
刀刃与坚硬的石板剧烈摩擦,迸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子,在昏暗的巷子里炸开,像一道短暂的闪电。
火星溅到苏芷兰的白裙上,烧出了好几个焦黑的小洞。
“我的裙子!”苏芷兰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现在!
竹怀瑾心中一动,身体已经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般窜了出去。
他精准地撞向左边那个修士的右肩,那是预知告诉他的破绽所在。那修士根本没反应过来,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好几步。缺口瞬间打开。
竹怀瑾跟条泥鳅似的从缺口里钻过去,一头撞开冉嶙家虚掩的后门,闪身进去,反手“哐当”一声,把沉重的铁木门栓死死插上。
门栓落定的那一刻,他才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刚才连续三次触发预知,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
门外立刻传来苏芷兰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拳头砸门板的闷响。
“你给我滚出来!你个该死的砍柴的!你晓得我这条裙子多少钱吗?!”
“我告诉你,我叫苏芷兰!雾中山执事。玉垒山宗主是我亲舅,芙蓉城城主是我干爹!你今天敢烧我的裙子,我明天就把你这龟儿子了吊在寨门口示众!”
拳头砸在铁木门上,发出咚咚咚的巨响,震得门板微微颤抖。
但这扇门是冉嶙用百年楠木做的,外面包了三层铁皮,别说拳头,就是刀剑也砍不开。
竹怀瑾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
闻声赶来的冉家仆妇脸上带着慌张,接过他手里的竹篮,低声道了声谢,匆匆往内院走去。
院子里很安静。
冉嶙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一口一口地抽着。
看到竹怀瑾进来,他抬起头,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竹怀瑾摇了摇头。
他走到冉嶙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枚墨玉方印,放在石桌上。
“冉伯,这是蒲泽先生的。他说,你见了便知。”
冉嶙的目光落在那枚刻着“昆”字的方印上,身体猛地一震。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印面上的纹路,眼眶瞬间红了。“十年了……整整十年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他们终于还是找来了。”
“寨老,”竹怀瑾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我妈老汉,到底是咋个死的?”
冉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怀瑾,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你只需要记住,蒲泽先生是不会害你的。时候到了,你想晓得的一切,都会让你晓得。”
说完,他拿起那枚墨玉方印,塞进竹怀瑾手里,粗糙的手掌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记住,不管发生啥子,都不要把这枚印交给任何人。哪怕是我。”
竹怀瑾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想再问,冉嶙却已经转过身,挥了挥手:“回去吧。这几天不要出门,苏芷兰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寨子里头他们莫得法。”
竹怀瑾把墨玉方印重新贴身收好,转身走出了冉家大门。
门外,苏芷兰和那两个修士已经不见了。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音。但竹怀瑾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三天,他试过无数次抚摸墨玉方印,想再看清父母的脸,都失败了。
第四天傍晚,暮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罩住了山头。
竹怀瑾背着一捆柴,顺着熟悉的山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头顶的树梢上突然传来几声尖利的鸟叫。一只黑羽毛红眼睛的怪鸟蹲在枝头,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眼,然后翅膀一振,朝着山谷深处飞走了。
竹怀瑾的心脏猛地一紧。他认得这种鸟,是雾中山的“血眼枭”,也叫巡山雀,专门用来追踪和报信的。
他立刻加快了脚步,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但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