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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纵目墟烬 第3章 断崖悬命

    前面的山路拐弯处,站着三个白衣修士。他们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带头的那个女子眉眼傲然,嘴角挂着一抹凉薄的笑意,正是苏芷兰。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腰间的长剑已经出鞘,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砍柴的,站住。”

    她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带着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从容,“我等你很久了。”

    竹怀瑾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身后的山路上,不知何时也站了两个黑衣修士,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无路可退。

    苏芷兰看着他苍白的脸,得意地笑了:“有蒲泽先生护着你,在寨子里我动不了你。但如今这荒山野岭的,四下无人,那位护着你的先生,又在哪儿呢?”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十道幽蓝色的寒针,比上次多了整整三道。

    “上次让你跑了,是我大意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这一次,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救你。”

    说完,她对旁边的修士递了个眼色。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五道冰冷的目光,像五把尖刀,牢牢锁定在竹怀瑾身上。

    绝境。

    但竹怀瑾的右手,却无声无息地握紧了背后那柄锈迹斑斑的柴刀刀柄。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苏芷兰那张冷傲的脸。将这张脸、这个名字、这份屈辱,还有父母沉在血池底的白骨,一个不落地,钉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

    他想:如果今天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座山。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也尝尝,跪在我面前求饶的滋味。

    两名黑衣修士同时动了。

    身形快得像一阵风,竹怀瑾连眨眼都来不及,双肩就被扣死了。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摁住他后颈,硬生生压得他弯下腰去,脸几乎贴到地上。另一人反手狠拧他右臂。

    咔嚓。

    骨裂的声音,脆生生的。

    剧痛像烧红的刀子,从肩膀一路扎到指尖。竹怀瑾咬着牙,把痛呼全咽回肚子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泥地里。

    苏芷兰走上来,蹲下,跟他平视。

    两根手指挑起他下巴,语气淡淡的:“倒是挺能忍。”

    竹怀瑾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她皱了一下眉。不是害怕,不是求饶,是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明知道打不过,眼睛里还藏着反扑的狠劲。

    她讨厌这种眼神。

    苏芷兰站起来,后退半步,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细得像针尖的淡蓝寒气,在暮色里泛着幽幽冷光。

    “你晓得凡人和修士最大的区别是啥子不?”

    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闲聊,“凡人打架靠力气,心会软,气力会耗完。修士,没得这些讲究。”

    那根寒气凝成的针,轻轻点在他脱臼的肩头。

    寒气像冰锥子一样扎进皮肉,顺着经络游走。不是炸裂的疼,是阴冷的东西钻进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地啃。

    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走到哪里,哪里就麻了,然后是钻心的疼。

    竹怀瑾浑身绷紧了,牙关咬得发酸,最终还是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

    苏芷兰收回手,看着他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眼里露出一点满意。

    “霜针。寒髓劲最基础的东西。”

    她说话的口气很轻,像在说不打紧的事,“不伤根基,不留疤,就是疼。专罚门里不守规矩的人用的。”

    她嘴角勾起一丝浅笑,眼底的寒意更浓了:“我不杀你。杀你个鸡崽崽太没意思了。我要你记住今天这个滋味。”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阴恻恻的:“以后你每次想起我,骨头缝里都会自己疼。每次走这条路,今天的绝境都会自己冒出来。你一辈子都忘不掉。”

    竹怀瑾始终没有回答。

    只有他蜷在地上的手指,正一点一点地攥紧。他把苏芷兰这个名字,像钉钉子一样,一锤一锤地钉进了自己的记忆里。

    苏芷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放了他。”

    钳制他的力道一下子散了。

    竹怀瑾浑身发软,直接瘫在地上。右臂脱臼,根本撑不住身子,他只能用左手撑着地面,慢慢地、艰难地坐起来。

    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苏芷兰眼底那种不舒服又冒出来了。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始终没回头。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冷冷的,像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片子:

    “记住我的名字。你我——后会有期。”

    话音落,恩怨结。杀机埋在风里,等着生根发芽。

    两月光阴,转瞬即过。那天的话,到底还是应验了。

    暴雨过后的山崖,塌了半边。小路毁了,崖壁碎了,没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陡峭绝壁上,竹怀瑾的柴刀卡进老桑树的骨缝里。他整个人吊在离地二十丈高的悬崖下头。

    底下是朱提溪汛期暴涨的浑水,浪头卷得跟煮开了一样,咆哮着,翻滚着,拍打两岸岩石,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他全靠左手抠住一条渗水的岩缝,右手握着那把裂纹蔓延的柴刀,悬在绝壁上。

    岩缝一直在渗水。冰凉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滴进袖口,顺着胳膊流到胸口。青苔正在从他指腹下一丝丝地剥离,他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松动,像沙子从指缝间漏走。

    头顶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混着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杀机已经锁定了。

    “砍柴的,交出锁龙图,留你全尸。”

    苏芷兰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冷得像溪水里的石子。

    竹怀瑾没抬头。不用看他也晓得,站在她旁边那个,肯定是芙蓉城少城主梅凌霜。

    锁龙图三个字入耳,他心头猛地一沉。

    鹿鸣雨夜浴血托图的画面瞬间涌了上来。那张脸,那个伤口,那种拼死的眼神。

    柴刀又往下滑了半寸。左手抠住的岩壁边缘松动,扑簌簌地掉下碎石头。

    “跟一个凡人废话什么。”梅凌霜的声音从崖顶飘下来,慵懒又漠然,“杀了就是。人死图现,省事。”

    话音未落,三道剑气破空斩来!

    是冲他头顶那片承重的崖壁。斩人先断根基,断他所有活路。

    生死一线,竹怀瑾动了!

    右腕猛地发力一拧,裂纹遍布的柴刀从树缝里弹出来,他整个人跟着下坠的力道往下落。狂风在耳边呼啸,他凌空探出左手,抓到了!

    那丛铁线蕨被连根拔起,泥土碎石哗哗往下掉。但老藤没断。粗糙的藤皮磨破他掌心,鲜血涌出来,混着雨水糊了满手,滑腻腻的。

    但藤蔓没断。

    它兜住他整个人下坠的力道,像一根绷紧的弓弦,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回弹,把他狠狠甩向侧下方的崖壁。

    砰!

    后背撞上岩石,五脏六腑跟错了位似的,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松手,就势蜷身翻滚,两脚蹬住一处凹陷,总算贴在了崖壁上。

    头顶轰隆隆一阵巨响!

    他刚才待的那片崖壁,连同那棵老桑树,被三道剑气齐根斩断,裹着烟尘砸进了咆哮的朱提溪。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浪头卷过去,把那些石头的木头全吞了,转眼就没了影。

    崖顶传来梅凌霜带着戏谑的笑声:“有点意思。苏仙子,你这寒烟锁气还能用几回?可别让这泥腿子看了笑话。”

    “够冻僵他十回。”

    话音刚落,竹怀瑾就感觉不对了。

    他攀着的这片岩壁,从里头开始往外渗寒意。青紫色的冰晶顺着石缝蔓延,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沿着岩石的纹理爬行。所过之处,水珠凝结,苔藓冻硬。

    寒毒侵壁,寒气锁身。

    绝境。

    就在这时候,胸口那枚昆字印,骤然传来一阵温热。

    蒲泽先生的话轰然回荡在他脑子里…

    “怀瑾,昆字印是鹤鸣石室的信物。印在人在。”

    他把印章握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玉石渗进来,像一颗心脏在跳。

    他对着那枚玉印低声说了一句:

    “蒲泽先生……”

    “我今天,不会丢你的脸。”

    话音落下的一瞬,掌心那枚古朴的玉印,骤然发烫。

    像一颗沉寂千年的心脏,在绝境之中,轰然苏醒,轰然苏醒,噗噗跳动!

    “咚——”

    那一声震动,顺着他的手臂直冲脑海。竹怀瑾的眼前猛地闪过一片灼目的白光,像是有什么极其古老的东西,在他的灵魂深处——

    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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