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余副站长重新坐下来，把她碗里的番茄炒蛋挑了出来，换了几筷子清炒空心菜。
"别勉强。吃得下什么就吃什么。"
他停了一下，看着穆晚秋的脸，声音放得很轻。
"多少吃一些。为了今后的革命火种。"
穆晚秋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穆晚秋低下头，慢慢地把那碗空心菜一口一口吃完了。
窗外，台北的天色暗了下来。南昌街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楼下裁缝铺关了门，铁卷帘哗啦一声拉了下来。
余副站长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穆晚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搁在肚子上，闭着眼睛。
她的肚子还看不太出来，但手放在那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东西。
革命的火种。
余副站长把厨房收拾干净，走到客厅，在穆晚秋旁边坐下来。穆晚秋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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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上午九点。阳明山。
草山官邸的书房里，窗户半开着，山里的晨风卷着竹叶的清香吹进来。
他站在书案前练字，脸上神情严肃。一袭藏青色长袍，腰板挺得笔直，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一支湖笔，笔锋在宣纸上缓缓移动。写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书案很大，红木的，上面铺着深蓝色的毡布。笔架上挂着七八支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研得浓浓的。书案左角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旁边是一支派克钢笔。书案右角是一盏青铜台灯，灯罩上蒙着米色的绸布，这会儿没有开，山里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够用了。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的是孙总理的遗训。两侧是一副对联，上联"养天地正气"，下联"法古今完人"。
侍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才轻轻敲了两下门。
"先生，他过来了。"
笔被搁在笔架上。他低头看了看刚写完的那一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对其中某一个字的收笔不太满意。但他没有重写，而是把笔搁回笔架上。
"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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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走进书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四十出头，身材结实，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神情严肃。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但只要有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上山来请安。
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脸色也不太好看。
"报告。"
他转过身来，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侍者端了一壶龙井茶进来，倒了两杯，无声地退了出去。
"坐。什么事？"
中年人没有坐。他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打开，抽出一份电报，双手递了过去。
"华盛顿那边来的。昨天深夜收到的。"
他接过电报，戴上老花镜，看了起来。
电报不长，但他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他把电报放在书案上，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竹林后面是一条碎石小径，通往官邸后面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梅树，这个季节只有绿叶，没有花。
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他们同意了？"
"同意了。"中年人说，"M4谢尔曼坦克一百二十辆，M8装甲车八十辆，F-47战斗机三十六架，护卫舰四艘，登陆艇十二艘，以及配套的弹药、零配件和维修设备。全部是太平洋战场上的剩余物资，翻新之后拨付给我们。"
中年人停了一下，补充道："坦克和装甲车走海运，从关岛的军事仓库出发，预计半个月内到港。飞机从琉球起飞，直接降落新竹基地。舰艇从横须贺出发，由美方人员开到基隆港交接。"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这些物资他盼了大半年，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派人去华盛顿游说了不知道多少回。现在终于点了头，他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他知道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
"但是对方提出了一个条件。"中年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要求我们向纽约联邦储备银行运送二十五吨黄金，作为这批军援物资的贸易保证金。"
他的手猛地拍在书案上。
墨汁震出来几滴，溅在蓝色的毡布上，洇开了几个黑点。茶杯也跟着晃了一下，茶水漾出来一圈，浸湿了杯底的茶托。
"二十五吨！"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住了。窗外的竹叶还在风里响，但屋里没有人敢出声。
他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
"我不明白。我们为自由世界做出撩如此大的牺牲。现在我们守在这里，替整个西方挡在前面。他们还要如此斤斤计较？"
他的声音越说越沉。
"二十五吨黄金。当年从大陆运来的黄金，总共才多少？一船一船地运过来，多少人护送，多少人担惊受怕。那是我们的命脉。他们张口就是二十五吨，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不是黄金，是沙子。"
中年人站在原地，没有打断。他等对方说完了，才开口。
"如果这二十五吨黄金运走，库存就要减少将近三分之一。很多原本计划推进的事情，恐怕要暂时搁置。军饷拖欠的问题本来已经在想办法解决，这一下又要推后。还有几个基础建设项目，也得砍掉。"
他停了一下。
"外汇储备也会受影响。进口物资的采购预算要压缩。新台币的币值，可能也会有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