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科在二楼走廊的中段。门开着，里面三张办公桌，堆着各种文件夹、登记簿和印章盒。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正在盖骑缝章。
"小赵。"
小赵抬起头，看到余副站长，赶紧站起来。
"余副站长好。"
余副站长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很随意。
"我休了七八天的假，回来看看你们这边的工作。这段时间机密文件的归档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超期未归的？"
小赵一听是检查工作，赶紧打开抽屉翻出一本登记簿，一页一页地查。
"余副站长，大部分都按时归档了。不过……"他翻到某一页，皱了皱眉，"七月份的外事安保勤务安排表，六月三十号分发的，到今天还没有归档。"
"哦？在谁手上？"
小赵顺着登记簿上的记录查了下去。
"分发给了行动处。行动处那边的签收记录显示，上周转呈给了侦防组谷组长。"
余副站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例行公事的口吻说："机密文件超期未归，这不合规矩。"
"好的，余副站长。我马上收回来。"
小赵拿起电话，打给了行动处。
余副站长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不紧不慢地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显出任何焦急的样子。拿起小赵桌角的一本《中央日报》，随手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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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十五分钟后，行动处的一个干事拿着文件走进了文书科。
"小赵，安保勤务表，从谷组长那里收回来了。"
小赵接过文件，放在桌上，正要收进里间的档案柜。
余副站长在门口的椅子上开了口。
"小赵，先别急着收。你去里间把审阅人登记本拿过来，核对一下这份文件还有谁应该审阅但没签字的。"
"好的。"
小赵转身走进了里间的档案室。
文书科里只剩余副站长一个人。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桌前。
安保勤务表就摊在桌面上。
他没有用手去碰。不能碰。碰了就可能留下折痕或者指纹。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表格上。
一张单面的表格，十几行，密密麻麻列着七月份的安保勤务。他的目光飞快地从上往下扫。
七月四日……七月八日……七月十五日……七月二十日……
里间传来小赵翻柜子的声音。
没记住。信息太多，扫得太急，脑子里只留下了一串模糊的数字和地名。
他眼睛一闭，又睁开，重新从表头扫起。这一次他不是逐字读，而是像拍照一样，把每一行的关键数字和地点印进脑子里。七月四日，中山北路三段，甲级，十二人，封路。七月八日，圆山大饭店，乙级，四人。七月十五日，中山堂，丙级……
里间的柜子门关上了。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
余副站长无声地退回到门口那张椅子上坐下，拿起刚才翻到一半的《中央日报》，目光落在报纸上。
小赵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余副站长，审阅人登记本我找到了。"
他把登记簿翻开，跟安保勤务表对照着，一条一条地核对。
"七月份的安保勤务表……站长签阅了，行动处签了，谷组长签阅了。"他顺着审阅栏往下看，"余副站长您这边，还没有签字。"
"按惯例，您也应该审阅签字。"
余副站长放下报纸，摆了摆手。
"算了，外勤安保这一块也不归我管。我就不签了，你直接归档吧。"
小赵点了点头，把安保勤务表和登记簿一起收进了档案柜。
余副站长走出了文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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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余副站长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回忆。
刚才在文书科扫了两遍的表格内容，像一张底片一样在脑子里慢慢显影。
七月上旬。七月四日……七月八日……
七月中旬……
大部分条目都是常规的乙级或丙级安保，美军顾问团的例行会议、新闻处的活动、外交场合的酒会。地点也都是常见的那几个。
但有一条跟其他的不一样。
七月四日和七月五日上午。安保地点：中山北路三段圆山附近某独栋办公楼。安保等级：甲级。派出人员：十二人。封锁周边道路。勤务时间全天。
余副站长睁开眼睛。
中山北路三段，圆山附近，独栋办公楼。这个地点他清楚。那栋楼就是西方企业公司的总部。
甲级安保。十二个人。封路。西方企业公司平时只是乙级安保，四到六个人在外围巡逻就够了。升到甲级，人数翻了一倍还多，还要封锁周边道路，说明不是例行的日常办公，是有大量高级别人员集中到场的重要会议。
七月四日。后天。
余副站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乌龙茶。
七月四日。
这个日期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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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南昌街。
余副站长拎着一个纸袋回到了家。纸袋里是路边水果摊买的芒果和莲雾。
推开门，屋里飘着一股米饭的香气。穆晚秋在厨房里，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炒菜。锅里是番茄炒蛋，红的黄的，颜色很好看。
"回来了？"穆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去洗手，马上吃饭。"
余副站长把水果放在桌上，洗了手，把碗筷摆在饭桌上。穆晚秋端着两盘菜走出来，一盘番茄炒蛋，一盘清炒空心菜。米饭盛了两碗，她那碗只盛了小半碗。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
余副站长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穆晚秋碗里。
"多吃一点。"
穆晚秋看了看碗里的番茄炒蛋，脸上的表情有些发苦。她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放下筷子，捂着嘴站起来，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
她扶着门框走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三个月了，还是吐。"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有气无力地瞪了余副站长一眼，"都怪你。先上车，后买票。"
余副站长笑了笑，没有辩解。他站起来，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