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背对着儿子，望着窗外的竹林。山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远处能看到台北盆地的一角，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笼罩在夏天的热气里。
沉默了很久。
"他们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之内。电报上说，黄金送上美方的飞机或轮船之后，美方才会启动物资拨付程序。"
又是沉默。
老者转过身来，走回书案前。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伸手拿起了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和派克钢笔。
他翻开日记本，找到今天的日期。
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忍辱负重，勿忘在莒。
写完之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书案左角原来的位置。
"告诉财政部，照办。"
儿子点了点头，把电报收回公文包里。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书房。
老者重新站到书案前。他拿起湖笔，蘸了蘸墨，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钟，没有落下。
窗外的山风又吹了一阵。竹叶的影子在宣纸上晃来晃去，像是一行行写不出来的字。
然后他把笔放回了笔架上。
今天的字，写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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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三日。下午三点。台北市士林区芝山岩。保密局总部。
保密局总部藏在芝山岩半山腰的一片日式建筑群里。远处看像是一座废弃的神社，走近了才发现四周拉着铁丝网，岗哨里的卫兵荷枪实弹。院子里的老榕树遮天蔽日，树荫底下停着几辆黑色轿车。
毛局长的办公室在主楼二层最里面。门口没有挂牌子，但走廊上的人走到这一段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
谷组长敲了三下门，推门进去。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整齐齐的。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目光不太敢乱看，进了门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来述职的下属。
但他不是下属。或者说，他以前不是。
蔡书记。原台湾省工委书记。
两年前他是台湾地下党的最高领导人，手底下几千号人，从台北到高雄，从基隆到屏东，遍布全岛。后来被捕了，在保密局的审讯室里待了三个月，最终供出了整个台湾省工委的组织网络。马场町的那些枪声，有一大半跟他有关系。
现在他有了一个新身份。保密局的"特约顾问"，专门协助侦破残余的地下党组织。
毛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一件白色的短袖军装，领口敞开着，手边放着一杯冰镇酸梅汤。台北七月的天气闷热潮湿，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风扇开到了最大档，呼呼地转着。
"蔡书记，坐。"
毛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叫对方"蔡书记"，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客气，就是一种习惯性的称呼。保密局里的人都这么叫。叫惯了，改不过来，也没必要改。
蔡书记坐下了，身子坐得很直，屁股只坐一半，双手放在膝盖上。
谷组长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翘起二郎腿，掏出一包烟，给毛局长递了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局长，上个月的侦查汇总报告我带来了。"谷组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毛局长桌上，"简单说一下情况。"
他抽了一口烟，开始说。
"自从三月份蔡书记这边的案子基本收尾之后，四月、五月、六月，连续三个月，岛内没有发现任何新的地下党活动迹象。我们在台北、高雄、台中、台南四个重点城市布设的所有监控点，全部归零。没有可疑的无线电信号，没有秘密集会，没有传单，没有串联。"
他看了一眼蔡书记。
"可以说，蔡书记配合我们破获了台湾省工委和华东局这条线之后，对方在岛内的活动已经全面停止了。偃旗息鼓。"
毛局长听着，没有说话，用手指慢慢搅动杯子里的酸梅汤。
谷组长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接着说。
"但是，局长，我有一个判断，这个判断我必须说在前面。"
他身子前倾了一些，语气认真了起来。
"当年赴台军民七百万。这七百万人从大陆各省各地过来，背景复杂，成分混杂。沈阳的、北平的、天津的、上海的、南京的、重庆的、广州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对方在大陆经营了几十年，各省各地都有组织、都有人。这些人跟着七百万军民一起过来了，藏在里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
"蔡书记这条线，是台湾省工委和华东局的系统。这条线我们破了，连根拔起。但是，其他的线呢？"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对方的组织是单线联系。一条线跟另一条线之间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蔡书记虽然是台湾省工委的书记，但他也只掌握自己这条线上的人。其他系统派过来的人，他根本不认识，也接触不到。"
谷组长看了蔡书记一眼。蔡书记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确认了这个说法。
"所以我的判断是：我们消灭的只是冰山一角。其他的线，在蔡书记的案子爆发之后，全部缩了回去，进入了潜伏期。不再活动，不再联络，不再冒头。他们在等。等风头过去，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再出来。"
毛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酸梅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从谷组长转到了蔡书记身上。
"蔡书记，你觉得谷组长说的对不对？"
蔡书记的嘴唇动了动。
"谷组长的分析，跟我了解的情况是吻合的。各省过来的系统互不交叉。我在台湾这几年，也从来没有接触过其他系统的人。"
毛局长点了点头。
"蔡书记，你看，谷组长也是从那边过来的。"毛局长语气平淡地说，"115师的侦察大队长，正经的八路军出身。到了我们这边，戴局长用了他，我也用了他。为什么？因为只要能做事，我们不计较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