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的前一天晚上,陆晨躺在硬板床上,闭着眼睛。
呼吸很平稳,但脑子里一刻都没有停下来。
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手术正式开台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他没有急着入睡,而是在意识深处启动了系统的病例回溯模拟功能。
虚拟手术台在脑海中缓缓展开,秦远征右前臂的三维解剖结构清晰地浮现出来。
每一块碎骨的形状和嵌入角度,每一条断裂血管的回缩距离,他全部烂熟于心。
正中神经缺损六点三厘米,尺神经腕段存在缺血灶,桡动脉断裂间隙三厘米。
这些数据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不下二十遍,但他还是不放心,要再过一遍。
模拟从清创开始。
逐层打开伤口,暴露深层结构,剥离粘连组织,分离嵌入碎片。
他的意识精准控制着虚拟手术刀的走向,角度精确到零点一毫米。
碎骨复位环节,七块碎片的拼合顺序他反复调整了三次,才找到最优解。
先固定桡骨近端的两块大碎片,建立主体框架,然后逐一填充小碎片。
这个顺序能最大限度减少碎片之间的应力冲突,钢板固定后整体稳定性更高。
血管重建环节,他在脑海里模拟了取对侧大隐静脉的全过程。
切口位置、分离层次、静脉段的长度和口径匹配,每一步都有确定的方案。
吻合桡动脉断端时,他模拟了两种进针角度,最终选定了偏转十五度的方案。
这个角度能让针尖穿过管壁全层的同时,对内膜的损伤降到最低。
神经桥接是整台手术里难度最高的环节,他在模拟中花了最多的时间。
腓肠神经取材八厘米,修剪后精确匹配六点三厘米的缺损长度。
束膜对束膜缝合,每一针的间距零点五毫米,进针深度零点二毫米。
他在脑海里把这个环节完整地走了三遍,确认手感和节奏完全稳定。
尺神经腕段的缺血灶处理,他也模拟了探查和减压的具体路径。
松解缺血区周围的瘢痕组织,释放受压的滋养血管,恢复局部微循环。
这一步操作范围极小,稍有偏差就会损伤正常的神经纤维,容错空间几乎为零。
三次完整模拟跑完,系统反馈的成功率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七到九十之间。
陆晨睁开了眼睛,心里有了数。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输入一份特殊器材清单。
0.1毫米级显微缝合线,10-0和11-0两种规格,各二十包。
高倍率手术显微镜备用镜头组,倍率范围覆盖到四十倍。
神经修复专用微型持针器,尖端弧度三十度的特制款。
微血管吻合夹,0.3毫米口径的超小型号,至少备六把。
他把清单整理好,发给了赵联络官。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分钟,赵联络官就回了电话。
凌晨一点半,这个人显然也没有睡。
“陆医生,清单我收到了,有几个型号我确认一下。”
赵联络官的声音很清醒,背景里有翻页的声音。
“11-0的缝合线,您要的是爱惜康的还是国产天臣的?”
“爱惜康,聚丙烯材质,单丝结构,弹性和滑顺度更好,适合超细血管吻合。”
“明白,显微镜备用镜头组呢?我这边联系蔡司的话,最快能从北京库房直接调。”
“可以,镜头光学精度必须是最高等级的,术中不能出现任何色差和畸变。”
赵联络官那边短暂沉默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很郑重。
“陆医生,首长有指示,这台手术所需的一切器械物资,不计代价,全力保障。”
“您这份清单,我现在就报上去,北京那边会连夜安排空运。”
“保证在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全部到位。”
陆晨嗯了一声。
“辛苦赵参谋了。”
“不辛苦,应该的。”
赵联络官挂了电话之后,陆晨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
他给沈小柠发了条消息,很简短,就几个字。
“明天上台,别担心。”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直接闭上了眼睛。
三分钟后,他的呼吸彻底变得平稳而均匀。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手机闹钟响了。
陆晨准时醒来,没有任何赖床,直接坐起来下了地。
洗脸,刷牙,换上干净的内衣,动作干净利落。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沈小柠凌晨两点多回的消息。
“加油,我等你凯旋。”
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陆晨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没有回复。
五点整,他走出了专家公寓的大门。
西北的天还是黑的,气温很低,呼出去的气能看到白雾。
赵联络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陆医生,器材全部到了,凌晨四点从北京空运过来的,已经送进手术室了。”
陆晨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驶向外科楼的路上,赵联络官又补了一句。
“0.1毫米的缝合线备了三十包,比您要求的多了十包,怕不够用。”
“显微镜备用镜头也到了,蔡司的工程师跟着一起飞过来的,已经在装了。”
陆晨嗯了一声,心里踏实了。
军方的执行力确实是顶级的,这种效率在民用医院根本不可能实现。
吉普车在外科楼门口停下,陆晨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天色还没有亮,楼道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照亮了台阶前面一小片地面。
台阶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蜷缩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着干了的泥点。
旁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用绳子扎着口。
她缩在长椅的一角,双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赵联络官快步走过去,低声跟她说了几句话。
然后转身回来,走到陆晨身边。
“陆医生,这是秦远征的母亲,姓刘,从甘肃农村来的。”
“昨天下午接到通知,连夜坐了十八个小时的硬座火车赶过来的。”
“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打了个出租车直接到了医院门口。”
“值班的战士不让她进病房,她就在这坐着等到现在。”
陆晨的脚步停了一下。
十八个小时的硬座。
从甘肃农村到西北军区总医院,横跨了大半个省。
一个头发花白的农村妇女,一个人,连夜赶过来。
他走过去。
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看到陆晨身上穿的白大褂,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是给我儿子做手术的医生吗?”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说话的时候嘴唇在不停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