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上看的。”
秦远征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吃了半碗饭之后,嗓子润了一些,能连着说几句话了。
“你给那个小孩做完手术之后,在帐篷外面坐着的那张照片。”
他咽了一口饭,停了一下。
“我看了很多遍。”
陆晨想起来了。
那张照片是随军记者拍的,后来被各大媒体广泛使用。
照片里他坐在帐篷外面一块石头上,低着头,手术服上全是血。
那是他连续做了六台手术之后,在外面坐了五分钟喘口气。
“你那时候就觉得我能来救你?”
“不是。”
秦远征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那时候我觉得,全中国不会有人愿意来。”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两个主任都说保不住,我信了。”
“我觉得我完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自己右臂上厚厚的绷带。
“你知道我受伤那天,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陆晨没有说话。
“不是疼。”
秦远征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是我右手里的枪掉了。”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
“我听到枪身砸在地上的那一声响,比胳膊断了还让我难受。”
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指关节泛白。
病房里又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光线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陆医生。”
秦远征慢慢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晨的眼睛。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很久很久,嘴唇张合了好几次,才终于把一句完整的话挤了出来。
“我这条胳膊……要是保住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还能握枪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
他用了所有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一个扛过暴恐现场的特种兵,一个身上缝了几十针都没喊过一声疼的军人。
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的。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比他的命还重要。
陆晨看着他。
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军人。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攥白的指节。
看着他枕头旁边那枚被反复摩挲到掉漆的一等功勋章。
陆晨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保留。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回答了他。
“手术成功后,你不仅能握枪,还能扣扳机。”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秦远征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下了头。
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下,两下,越来越控制不住。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地砸在了军绿色的被面上。
无声地,密集地,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形印记。
一个在战场上流过血、在暴恐现场中过刀的军人。
一个右肩被捅穿之后仍然单手毙敌的特种兵。
在这一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毫无保留地、无声地,哭了。
这是秦远征受伤以来第一次流泪。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一个他已经快要放弃了的东西。
在这一刻,被人重新递到了他面前。
陆晨没有动。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秦远征把这些情绪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不催促,不安慰,不打扰。
有些时候,最好的反应就是不反应。
让一个积压了太久的人,把心里的东西完完整整地倒干净。
窗外的西北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落在病床的边缘。
灰尘在光柱里安静地飘浮着。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断断续续的、被刻意压低的喘息声。
过了很久很久。
秦远征抬起头,用左手的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涣散,不再麻木。
重新有了焦点,有了力量,有了一个军人该有的锐利。
“陆医生。”
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之前稳了太多。
“这条命你保回来的。”
“这条胳膊如果也是你救回来的。”
他看着陆晨,一字一顿。
“我秦远征这辈子,认你。”
陆晨站起身来。
“先把饭吃了。”
他指了指饭盒里剩下的那一半饭。
“后天可能要上台了,你得有体力。”
秦远征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只吃了一半的饭。
他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不讲究好不好吃了,也不管胃舒不舒服了。
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但下巴绷得很紧。
那种憋着一股劲的、要把自己往回拽的吃法。
陆晨看着他把饭吃干净了,才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赵联络官正靠在墙上等着。
看到陆晨出来,他迎上前低声问了一句。
“陆医生,他怎么样了?”
“在吃饭了。”
赵联络官愣了一下。
然后他长长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两天不吃不喝的人开始吃饭了。
这个消息比任何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审批的事何主任已经在跑了,正常的话明天就能批下来。”
赵联络官快速汇报了进展。
“您的住宿安排在院内专家公寓,已经收拾好了。”
“需要先去休息一下吗?”
陆晨摇了摇头。
“先带我去看一遍手术室。”
“显微镜的型号、灯光角度、器械台的摆放,这些我要提前熟悉。”
赵联络官点头,立刻带他去了外科楼的手术区。
陆晨在手术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他逐一检查了显微镜的光学系统,调试了焦距和放大倍率。
确认了手术灯的角度和亮度范围。
检查了器械包里的每一件工具,包括显微持针器、微血管夹和神经修复专用缝针。
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完之后,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赵联络官带他回到了专家公寓。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卫生间和一张硬板床,窗户外面能看到军区院墙上的哨灯。
陆晨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在了床上。
他拿起手机,给沈小柠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一切顺利,明天准备术前的事,后天可能上台。”
沈小柠的回复很快。
“好,早点休息,别熬夜,我等你消息。”
后面跟了一个小拳头的表情。
陆晨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是西北特有的干燥夜风,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哨声。
那是军区总医院的夜间点名哨。
在这片军营的土地上,有一个年轻的军人今晚终于吃了饭。
有一条差点被截掉的胳膊,还在等着后天的手术。
陆晨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均匀。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