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晨点了点头。
“我是。”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陆晨的手腕。
那双手很粗糙,关节变形,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泥渍。
是一双干了几十年农活的手。
她抓得很紧,力气大得有些出乎意料。
“医生,我,我……”
她的嘴唇在剧烈地哆嗦着,想说很多话,但一个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来。
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发白的棉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她终于挤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爸走得早,就剩我们娘俩……”
“他说当兵能保家卫国,我让他去了……”
“他说部队里好,吃得饱穿得暖,我放心了……”
“结果,结果他的胳膊……”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哽咽声。
整个人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陆晨没有抽回手。
他反过来,轻轻握住了这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力度很轻,但很稳。
“阿姨。”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会把您儿子完完整整地交还给您。”
女人的颤抖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
病房里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表情平静,目光沉稳,没有一丝犹豫和敷衍。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力地、反复地点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在往上扯。
“好,好……”
“谢谢你,医生,谢谢你……”
赵联络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陆晨轻轻松开了手。
“阿姨,您先去休息室坐着,喝点热水,吃点东西。”
“手术时间会比较长,大概要十个小时左右,您得保重身体。”
赵联络官立刻接上了话。
“刘大姐,跟我来,休息室有暖气,我给您倒杯热茶。”
女人点着头,被赵联络官搀扶着往楼里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红着眼睛看了陆晨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里装着一个母亲能交付出的全部信任。
陆晨目送她进了楼,然后转身走向手术室方向。
走到外科楼三层拐角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走廊两侧站着十几个人。
全是穿军装的,站得笔直,两排面对面,中间留出了一条通道。
陆晨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是秦远征的战友们。
他们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有些人的军装领口被露水打湿了一圈。
最前面的一个,肩上扛着中尉军衔,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
他看到陆晨走过来,身体猛地一绷。
“全体都有!”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
“敬礼!”
十几个人的右臂同时抬起,手掌齐刷刷地举到了眉际。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偏差。
军靴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的回音久久不散。
陆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眶里憋着的红,看着那些举在眉际的手掌。
这些人不是在给他行礼。
他们是在把战友的右臂,托付给他。
陆晨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他没有回礼,因为他不是军人。
但他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了这条由军礼筑成的通道。
脚步声在走廊里有节奏地回响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那个带头的中尉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
“拜托了,陆医生。”
陆晨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推开了手术室的门。
更衣室里,宋学文已经换好了手术服,正在检查器械清单。
看到陆晨进来,他抬了一下头。
“器械都到了,蔡司的镜头已经调好了,我试过,光学精度非常好。”
“11-0的缝线也备了足量,腓肠神经取材的器械包我亲手检查过了。”
陆晨点头,开始换衣服。
何勇从后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走廊里那帮小子是不是又在那站着?”
宋学文嗯了一声。
“从凌晨四点就来了,值班护士赶了好几次都没赶走。”
何勇摇了摇头,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开始洗手。
“这个秦远征,在部队里人缘是真好。”
“去年反恐那次,他一个人扛着受伤的队友跑了两公里,换谁都忘不了。”
陆晨没有接话,专心地刷着手,从指尖到前臂,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流程走。
七点二十分,麻醉团队完成了术前准备。
秦远征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躺在手术台上,左手紧紧攥着被单的边缘,指节发白。
看到陆晨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医生。”
“在。”
“我昨晚把饭全吃了,早上也吃了。”
他的声音有些紧,但在努力控制着。
“粥喝了两碗,馒头啃了一个。”
陆晨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体力够用就行。”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你就安安心心地睡一觉。”
“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秦远征盯着陆晨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麻醉医生开始推药,秦远征的眼皮慢慢合拢。
合拢之前的最后一瞬间,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陆晨看清了口型。
是两个字。
拜托。
麻醉完成,生命体征平稳,肌松药起效。
主麻确认了各项指标之后抬起头,朝陆晨点了一下。
“可以开始了。”
陆晨走到手术台右侧,宋学文站在他的对面,何勇在旁观摩的位置。
无影灯调到了最亮的档位,光束精准地打在秦远征的右前臂上。
陆晨伸出手。
“十号刀。”
器械护士将手术刀稳稳地递到他的掌心。
陆晨的手指在接触到刀柄的一瞬间,呼吸节奏微微变化了一下。
然后就完全稳住了。
他低下头,开始沿着原有的清创缝合切口线逐层切开皮肤。
刀刃精确地划过表皮层,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深一毫米,也不浅一毫米。
皮下组织被依次分离,筋膜层暴露出来。
陆晨换了把精细剪刀,开始处理伤口内部的瘢痕和粘连。
术前影像上看到的那些问题,一个不差地全部出现了。
甚至比影像上显示的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