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一声婴啼。
苏软一觉醒来，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轻轻一挣就能凌空浮起来。
窗外，一线朝霞正跃上东墙。
薄薄的红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落在帐沿那串小流苏上，一点点地亮起来。
“醒了？”
晏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哑得厉害。
“冷不冷？”
“要不要喝点水？”
他俯身贴过去，手却没敢乱碰，只虚虚地悬在她额边。
“有没有哪里难受？”
苏软偏过头去，正对一双红透的眼睛。
眼尾赤着，眼底也赤着，偏偏还强端出一副镇定的架势。
“晏明夷。”
她觉得有点好笑，指尖软绵绵地往他脸上够。
“你真的好爱哭。”
晏沉立刻接住她的手，把绵软的手指拢进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又捧到嘴边呵了口气。
“你再醒晚一点……”
他眼睫湿漉漉地压着。
“我流的就不是眼泪，是血了。”
“你信不信？”
又是几滴眼泪落下来，滚烫地砸在她手背上。
晏沉咬咬牙，又自己把那些水痕一点点吻掉，才哑着嗓子落下一句。
“受苦了，夫人。”
苏软轻松地弯起眼。
“知道我受苦，就赶紧去给我买十车甜蜜饯，再当牛做马地伺候我月子。”
说着还暧昧地勾了勾他下巴。
“再多陪我做点爱做的事儿。”
晏沉气得咬她手指。
牙关合到一半，到底没舍得用劲儿，只留下浅浅一圈水印。
“江鹿伊。”
他一字一字地叫她本名。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不需要你刚睁眼就先来哄我。”
话说到这儿一顿，便见他瞳孔又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漫上水光。
“你这样，还不如给我两刀，让我痛快。”
苏软轻“啧”，笑得比方才还欠。
“那这两刀可不能落脸上，腹肌也不行……”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地方了呢。”
眼见晏沉眉头又皱紧了。
苏软赶紧伸出两只手，一起捧住他的脸，把那两道眉头往两边抹平。
“好啦好啦，我不胡说了。”
“我还不知道自己生了个什么，是儿子还是女儿？”
“是……”
晏沉刚开口，便停住了。
他昨夜一颗心掰成八瓣，全用在了苏软身上，哪知道什么男孩女孩。
他偏过头，扬声往外。
“把孩子抱进来。”
乳母应声，立刻抱着刚收拾好的小襁褓进来。
“给我。”
晏沉先伸手接过来。
这一瞧眉头便先皱了起来，但也没多说什么，伸手挑开襁褓一角往里看。
“是个小子。”
苏软瞧他那一脸呼之欲出的嫌弃，忍不住乐了。
“儿子就儿子，你那什么表情？”
晏沉又低头往怀里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得更深了。
“好丑。”
“怎么可能？”
苏软心里咯噔一下，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我生的怎么会丑？”
“别动。”
晏沉赶紧把她按回枕上，又把襁褓往她那边凑了凑。
苏软偏头看去。
小孩儿果真皱巴巴的一团。
周身红通通的，眼皮肿成两条缝，头顶的胎发又稀又软，活像一只刚出锅就被人随手捏了一下的小包子。
她看了两息。
也有些嫌弃地“嘶”了一声。
“……还真丑哈。”
大概是感觉到自己被爹娘同时嫌弃了，小孩儿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嚎开了。
“呜呜…哇！”
小脸挤作一团，更丑了。
嚎到一半，一股细溜溜的水线直直窜起来，不偏不倚喷了晏沉一身。
晏沉整个人僵在那里。
抱着孩子的手没动，只是眼睛慢慢慢慢地睁大了一点。
“……”
苏软先是愣住。
紧接着，笑得整个人都抖起来。
“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小腹一抽。
“哎哟！”
晏沉立刻转过身来，慌了神了。
“怎么了？”
“哪儿疼？”
他把孩子往臂弯里一夹，腾出手来就要掀她的被子。
“不疼，就是笑得肚子抽。”
苏软一边伸手抹笑出来的泪花子，一边摆着手推他。
“你离我远点。”
“你好脏哈哈哈哈……”
晏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洇开的那一片，又看了看怀里还在蹬腿嚎哭的小东西，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混蛋。”
……
小混蛋，一年赛一年混蛋。
三岁爬树，五岁翻墙，七岁把福宝的拂尘点了当火把，差点烧了尚衣局半间库房。
到了十岁，已经能翻墙出宫去市集吃馄饨了。
回来的时候被卫风拎着后领，嘴里还塞着半个没咽下去的，含糊不清地回头。
“卫叔，你也来一个？”
再大一些，本事也跟着长。
能把太傅气得告病，能把礼部拟好的仪注改得面目全非，能在一场宫宴上把三位老臣的胡子挨个儿系到桌角上。
可他一闯祸，转头就往鹿鸣宫跑。
跑得比谁都快。
因为满宫的人都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晏沉把举起来的手又放下去。
苏软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
晏沉的手就落下来了。
……
十七岁，混世魔王长开了。
骨相是照着晏沉生的，眉眼却像极了苏软。
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只小钩子，能把满宫的嬷嬷宫女都哄得心软。
彼时庆国新立储君，苏明霁奉命出使。
晏观澜在詹事府抄了整整一个夏天的书，一听有热闹，连夜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请行折子。
折子里引经据典，说自己身为皇长子，当为大乾社稷走一趟四方，体察民情，扬我国威。
晏沉看完，只批了两个字。
“直说。”
晏观澜便老老实实地又递了一本。
“儿臣想出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