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后，最先后悔的人是苏软。
从把出喜脉那一刻起，晏沉就无缝转换到了当爹的角色。
不是当她肚子里孩子的爹。
是当苏软的爹。
衣食住行管得事无巨细，连她每日吃几块蜜瓜、走几步路、歪在榻上看了几页话本子都要过问，生怕喘口气就把她人喘没了。
苏软抗议过一回。
“我人好好的，又不是瓷做的。”
晏沉尝了一口刚熬好的安胎药，品着不烫不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嗯，夫人不是瓷做的。”
“我胆子是瓷做的。”
越到后来越不像话。
折子连宣政殿都不过了，直接送到鹿鸣宫来，除了一月五日的早朝雷打不动，其余时辰一刻不离地守着她，恨不得拿根绳把两人拴在一处。
苏软真有一种穿进囚禁类强制爱小说里的错觉。
占有欲极强的偏执疯批男主，把柔软可欺的女主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女主一往外跑，就被抓回来法天法地。
等等，法天法地……
她目光幽幽地飘向榻尾。
晏沉靠在那儿，一手拿着本书，一手正给她揉小腿肚。
手法从太医院女医官那学的，力道拿捏得不轻不重，从膝弯一路揉到脚踝，再慢条斯理地捏回去。
彼时正是第一场雪后。
光线透窗进来，薄薄一层冬阳落在他身上，衬得他侧脸轮廓愈发凌厉分明，偏垂着眼时睫毛又长又密，在下头投出一小片扇影。
二十九岁的晏沉，正式进入最佳赏味期，帅得有点太超过了。
苏软看得心头一痒。
脚偷偷往前探进他衣摆，脚趾顺着他腰侧往上蹭，撩拨地踩了踩他的腹肌。
晏沉翻书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太医今儿请脉，说五个月了，胎像稳得很……”
苏软脚一边向下乱动，一边拿话试探。
“是不是可以……”
“不可以。”
晏沉皮笑肉不笑地截断她，然后无情地把她那只作乱的脚捉出来，扯过旁边的被子把人整个裹了，只露出一颗脑袋抱进怀里。
苏软不满地挣扎了两下。
“你少装了，你那明明都已经……”
晏沉低头咬住她的嘴唇，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
“知道了就别撩拨我。”
他眼底添了一抹藏不住的暗色。
“真惹急了我，晚膳时夫人的手可就拿不起筷子了。”
苏软气得皱着鼻子哼哼。
“你休想！”
晏沉垂眼看着怀里拿眼神狠命剜他的小东西，觉得她可爱死了。
可爱得心尖发痒。
但到底也没真敢把她怎么样，只很低很低地俯下去，很克制地啄了她几口。
“来，看这儿。”
他把手里的书重新捞起来，翻到方才看的那一页，指尖点了点书上一行字。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晏观澜，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晏观澜……”
苏软跟着重复了一遍，咂咂嘴。
“好听是好听，但听着怎么是个男孩的名字？”
晏沉“嗯”了声。
“我就是希望他是个小子。”
苏软愣了愣，从被子里努力仰起一点脸。
“为什么？”
“还以为你会更喜欢女儿一点呢。”
晏沉将书往旁边一搁，指腹夹着她耳垂轻轻摩了摩。
“我谁都不喜欢，我就喜欢你一个。”
“但如果真是个女儿，又如果真生得有几分像你，我还真害怕会对她生出几分喜欢来。”
他垂眸看她，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
“我不想分一丝一毫的感情给别人，哪怕是我的骨血。”
“所以倒不如是个小子，打得骂得踢得，若是敢和我抢你，我就把他丢詹事府去关禁闭，抄书抄到没工夫回宫黏他娘。”
苏软“噗”地笑眯了眼。
“阿沉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晏沉蹙眉。
可爱？他一点都不可爱。
“喏，我教你。”
苏软双手从被子里钻出来，捧住他的脸轻轻揉了揉。
“爱不是池子里的水，不需要拿勺子分给甲乙丙丁，你一勺我一勺就没了。”
“爱是没有限制的，你想爱就爱，可以爱万民、爱我，也爱我们的孩子。”
晏沉偏头想了一下。
“爱万民？”
雪光在他侧脸上挪了半寸，便见他忽然弯起眼睛。
“万民里可有很多女人。”
苏软脸上的笑“唰”地一收。
“你敢！”
晏沉笑着捉住她一只手，暖暖的唇温落在她掌纹里。
“不敢。”
笑完了，玩笑的神色也收起来。
“乖宝，你说的那些道理我听不懂。”
“我只想爱你，永远只爱你。”
他空出另一只手，掌心小心翼翼覆上她已微微隆起的肚子。
“我不介意你爱他。”
“但可不可以永远爱我更多一点？多一点就行。”
那眼神像一只很没有安全感的小狗，湿漉漉地望着她，明明人前是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却把全部底牌都摊在她手心里，由着她拿捏。
苏软心软得一塌糊涂。
“晏小狗。”
她捧着他的脸拽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好看的眉骨。
用极肯定的语气托住他那点不安。
“我永远最最最最最爱晏小狗。”
“最最最最最。”
“谁都比不了。”
晏沉眼睫一颤，嘴角慢慢弯起来，又压着不肯笑得太明显，只把人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着。
“好。”
苏软心口软乎乎地一烫。
外头梨子恰好端着一盅炖得浓白的鲫鱼汤进来，见两人叠在一处，熟练地眼观鼻鼻观心，把汤搁在案上便退下去。
苏软看着那汤撇撇嘴。
“晏观澜他爹。”
“晚膳我想吃鹿肉饺子。”
晏沉一瞬切换冷漠脸。
“不行，太医说鹿肉性热，你眼下不宜多食。”
“……那我想吃冰糖葫芦。”
“山楂可以，糖不行。”
苏软肩膀气馁地塌下去。
“晏明夷。”
“嗯？”
“你真的很像我爹。”
晏沉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气息热热地缠上来。
“叫爹也行。”
他嘴角弯出一抹很欠的弧度。
“我不介意。”
苏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被他笑着捉住手，一根一根手指头亲过去。
窗外雪又落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