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儿一趟不打紧，打紧的是出去一趟，魂儿丢了。
“父——皇——！”
一声长嚎从宣政殿门外一路劈进来。
福宝正给御案上的茶盏续水，手一抖，差点把壶嘴怼到折子上。
抬眼便见一道人影从殿门外射进来，整个人贴地“唰”地滑出几丈远，正正好好停在了晏沉脚边，两条胳膊往上一箍，死死抱住了晏沉的大腿。
“父皇！”
“您和母后白养了我了，儿子不中用了啊！”
晏沉低头。
晏观澜脸上眼泪鼻涕糊作一团，正抽抽搭搭地往他玄色常服的下摆上蹭。
“松开。”
晏沉深吸一口气，嫌弃得拳头都硬了。
“别逼我跟你动手。”
“父皇您直接动手打死我吧！”
晏观澜嚎得更大声了，鼻涕泡都吹出来一个。
“儿子无法继承大统了！辜负了您这么多年的培养！您就当没生过我吧！”
晏沉被他吵得太阳穴一鼓一鼓。
“嚎什么嚎？”
“不就是看上了个女人，娶回来不就行了。”
晏观澜的嚎声卡了一拍。
他抬起一张泪糊糊的脸，心虚地揉了揉鼻尖儿。
“……父皇您知道了？”
晏沉凉飕飕瞥他一眼。
“你舅舅的信，比你的腿快了三天。”
苏明霁在信上写得明白：
说晏观澜在庆国结识了一个江湖出身的姑娘，一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凑上去撩拨，被人家一剑挑飞了佩玉。他不服，又去，又被挑飞了束发的玉冠。再去，人姑娘烦了，直接把他按在河里喝了两口浑水。
结果这小子不仅没恼，反倒拍着水花大喊“好功夫”，把人姑娘都给喊愣了。
打那以后，他就跟块膏药似的黏上了人家，人家走哪儿他跟哪儿，人家练剑他递水，人家吃饭他抢着付账，人家瞪他一眼他能乐半天。
最后竟还缠着苏明霁去替他提亲。
苏明霁信末附了句：这小子怕是没救了。
那封信，晏沉看了三遍。
他这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这个混账东西也不全是白养的。
至少都没用得让他乐了。
“我也想啊。”
晏观澜抹了把眼泪，抽抽搭搭。
“可她铁了心不入皇室！我说我娘有矿，她说她不稀罕；我说我爹是皇帝，她说那更不行，她最烦跟官府打交道。”
“我使心机想捆她回来，结果差点被她打断三条腿。”
“我也没招了啊，呜呜……”
说着，扯起晏沉的衣摆，又要往脸上擦。
晏沉赶紧一脚把他踹开。
“就这点出息。”
晏观澜屁股墩儿着地，滑出去半丈，还想爬回来抱大腿。
被晏沉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还真有些好奇了，究竟是个什么神仙人物，让你发疯成这样？”
晏观澜一提这个就来劲儿。
“烬欢可好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人已经盘腿跪直了，笑得一脸不值钱。
“她武功好，人也好，生得还一等一的漂亮。”
“比我母后还漂亮呢！”
晏沉眼神倏地一冷。
“绝不可能。”
晏观澜吓得脖子一缩，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地上一坐，一边抹眼泪一边嚷。
“反正我也不是当皇帝的料，父皇你就放我出去闯吧。”
“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我能赶紧给你生个皇太孙，补上我这个缺。”
“不然我就天天去我母后面前哭！”
晏沉气笑了，一挥袖子。
“滚。”
晏观澜眼睛一亮。
“儿子这就滚。”
然后他真的滚了。
在御案前的金砖上蜷成一团，骨碌骨碌往外滚，滚到门槛那儿被绊了一下，一个鲤鱼打挺翻出去，爬起来就跑。
“等等。”
晏观澜身影猛地一顿。
一只脚还悬在半空，就那么定住了，像一只被人拎住后颈的猫。
他心惊胆战地回头，生怕他爹反悔。
晏沉捏了捏眉心。
很无语。
“自己去跟你母后说。”
“你真以为，这事儿我做得了主吗？”
晏观澜一愣，随即喜笑颜开，冲晏沉拱了拱手。
“好嘞！父皇您歇着！”
话音没落，人已经蹿出去八丈远，跑得比兔子还快。
晏沉长吐了一口浊气。
“我怎么就养出来这么个混账东西。”
卫风从侧边上前一步。
他犹豫了一下。
“陛下，要不要……”
“要啊。”
晏沉把手放下来，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派人给我盯死了。”
“软软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死外头了能得了？”
卫风赶紧应了声，拎着刀追了出去。
……
那一夜，鹿鸣宫的灯亮到很晚。
据宫人们说，太子殿下进去的时候是哭着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是笑着出来的。
怀里还揣走了一匣子银票。
……
十年后。
腊月二十四，京城落雪。
一对双生姐弟被送到了苏软和晏沉面前。
姐姐穿一身红，弟弟穿一身青，都裹得圆滚滚的，像两个刚出锅的小包子。
手里还攥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
“儿今年要陪夫人去南海问剑，暂不能回宫团聚了。
两个孩子代为膝前尽孝，父皇若看得上，就选一个继承大统。
姐弟俩都比儿子强。”
晏沉这些年早对晏观澜的精神状态波澜不惊了。
看完，把信纸一揉，扔进了火里。
表情都没变。
宫门口，苏软蹲在地上，一手一个把两个小的搂在怀里。
“你俩小东西可有口福了。”
她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我宫里正包鹿肉饺子呢。”
两个小的一听有饺子，眼睛齐齐亮了，高呼“皇祖母万岁！”
苏软乐呵呵颠了颠怀里两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回头见晏沉站殿门口，便笑。
“站那儿干什么？”
“过来拎一个。”
晏沉依言走下去。
小姑娘仰起头来看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笑起来时眼尾往下弯。
真跟苏软一模一样。
“皇爷爷吃糖。”
小姑娘从怀里摸出一颗糖，递过去。
“我爹说，皇爷爷看起来凶，其实一颗糖就哄得好。”
晏沉的脸，黑了。
苏软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
“别听你爹浑说。”
晏沉没接那颗糖，伸手把小姑娘抱起来，又把苏软冰凉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
还不忘回头瞥那小男孩一眼。
“男子汉大丈夫，自己有腿自己走。”
雪停了。
日头往西山那头坠，宫墙上的雪被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
一行四个人，往鹿鸣宫走。
影子被拉得长长。
——番外完。
当当当！番外小剧场正式落幕啦！
谢谢每一个陪他们走到这里的你，是你们的喜欢让这些小故事有了温度呀～
不过别难过哦！在另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时空里，软宝正窝在晏沉怀里看话本，被喜欢的角色们也都热热闹闹地生活在一起，拌嘴的拌嘴，傻笑的傻笑，幸福得冒泡泡~
他们一定会好好幸福的，我保证！
最后把祝福也塞给我乖宝们：愿你像他们一样，被喜欢的人围着，被小小的快乐砸中，日子软乎乎、亮晶晶的！我们下一个故事再见呀～
（小爻挥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