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
太春湖上月色正好。
荷花开了大半，粉白从碧叶里探出来，风一过便将香气推得满湖都是。
湖心搭了一方圆台。
杉木板一块压着一块，底下系着几十只空酒坛，水一涨一落，台面便跟着一起一浮。
京中新火的眠音坊，今夜在这里起歌舞。
四周围着一圈游船画舫，世家贵人们半倚在栏边，一壁饮酒，一壁往台上看。
唱好声间或响起。
窈窕的小船娘撑着小舟，穿行在游船之间。
舫上贵人们瞧见了，便随手抓一把金银荷包往小船上抛，叮叮当当一通乱响。
船娘便笑着道一句谢赏。
小舟一路行过去，行到湖心偏东，在一艘格外高大的画舫前慢了下来。
那画舫三层，檐角描金。
正巧台上这一曲刚罢，舞娘们齐齐敛袖，向四周盈盈一拜。
画舫前站着一位戴帷帽的年轻姑娘。
半张脸藏在轻纱后头，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下巴，和纱底下晃来晃去的一对耳坠。
“好！”
她抬手拍了两下掌，转身从旁边侍女手里捧着的托盘上抓金豆子。
也不数，一把一把往小船上撒。
金豆子打在舱板上噼里啪啦地跳，有几粒蹦到水里，溅起几圈昂贵的水花。
船娘扯着嗓子高声谢赏。
“谢贵人赏！”
那姑娘撒完一盘，手一摆又让人添了一盘。
周围画舫上的公子哥们便坐不住了。
有人摇着扇子笑，说不知这是哪家的娘子，扔金子跟扔石头一样阔气。
笑完便扭头吩咐下人，把舱里的银锞子一筐一筐端出来。
台上已经换了新舞。
鼓点一响，舞娘换了崭新的绯色裙上场，小舟也继续向前划去。
这一回，游船里丢下来的钱，明显比方才多了。
苏软满意地笑笑。
撒钱这事，从来不是撒给台上看的，是撒给旁边的人看的。
一个人开了头，后头三个就得跟上。
跟不上的，回家路上都要憋一肚子气，觉都睡不好了。
她要的就是这口气。
说起来，这门生意还得谢谢她那位好嫂子。
谢琳琅跟苏母处不好。
一个是西南军里滚出来的女将军，一个是世家门第里养出来的当家主母；一个进门不拜、坐下就翘腿，一个见不得人把礼数踩在脚底下。
两个人凑在一处，就滋滋冒火星。
苏母经常被她一句话气得手抖，说她不像个正经人家的媳妇。
谢琳琅便把袖子一撸，露出胳膊上一道长疤。
“正经媳妇扛得住这一刀么？”
她也明白自己讨不来这位婆母的喜欢，后来出了月子，头一件事就是收拾东西回西南。
苏母拦了一句“再养养”。
谢琳琅骑在大马上，用力绷了绷指骨。
“早养好了，浑身都是劲儿，回去正好揍你儿子和大孙子。”
回西南的路上，谢琳琅顺手端了一个土匪窝。
窝里救出十来个被强抢的西域歌舞伎。
一个个生得极好，深眉眼，高鼻梁，金色头发卷成大波浪。
中原话一句不会说。
就会哭。
谢琳琅不会处理这种事。
她惯会的是拔刀、砍人、把俘虏按在地上捆成一串。
让她去哄十来个哭得抽抽噎噎的美娇娘，比让她连打三天三夜还难。
最后没别的法子。
连人带信送回京城，难题抛给了苏软。
“你想想办法。”
苏软看着十来个姑娘排成一排，哭得梨花带雨，脑袋生生大了一圈。
下不了地，捏不住针，算盘打得比哭声还乱。
好看是真好看，能干是真不能干。
就剩一样她们会的。
跳舞。
苏软思前想后一拍手，把闲置的华笙楼盘下来，又找晏沉题了个“眠音坊”。
会跳舞，那就跳舞！
曲子是姑娘们自己哼的调子，舞是苏软一支一支帮着编的，衣裳行头也是她一手挑的。
姑娘们凭本事赚钱，不糟蹋身子，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如今再哭，也是为自己哭。
苏软在船围上又站了一会儿，等台上一曲唱罢，才折身走进船舱。
晏沉正坐在正面湖心的小桌前剔蟹。
灯下设了一只青瓷盘，盘里蟹壳中已堆起一座小小的白山。
见她进来，便笑了一下。
“哪学的这些把戏？”
苏软在他对面坐下，先捏了一块蟹肉吃，才慢悠悠地答。
“团播文化，博大精深。”
“这才只是皮毛呢。”
晏沉挑眉。
“团播？”
苏软笑眯眯地解释，“就是一群人凑在一处唱歌跳舞，底下的人看得高兴了，就往里扔钱。”
“扔得多的，还能让台上的人喊一声他的名字。”
“换一句‘感谢大哥打赏’！”
苏软乐呵呵地把腰一挺。
“我早晚要打造一支大乾第一女团，让她们红遍京畿，红到大江南北去，红到关外去。”
“把那些纨绔富绅兜里的银子，一颗一颗全吸光光。”
晏沉被她逗得唇角一弯。
“好志气。”
然后放下银签，把拆好的蟹肉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只。”
“再吃该凉胃了。”
苏软顺势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拖了拖，又委屈巴巴地哼他。
“小气鬼。”
台上又已换了曲。
舞娘们穿着一身白鲛纱裙，翩翩起舞。
月光斜斜照下来，鲛纱在月色里折出淡淡的华彩，将月光搅成一层层的鳞。
“真美啊。”
苏软含着半口蟹肉，看得眼睛都不眨。
“真不枉费我一掷千金，给她们置办这些衣裳行头。”
晏沉顺着她的目光朝台上瞥了一眼，很快便把视线收了回来。
“我还有更好看的，夫人要看么？”
苏软“啊？”了一声。
晏沉起身绕过小桌，握住她的手腕。
“来。”
苏软被他拉着，一路往船舱深处走。
外头的鼓乐被一重一重的帘子滤下去，最后只剩一点闷闷的响。
最后，在一只乌木柜前停下。
“打开看看。”
苏软伸手一拉，柜门开了。
里头挂着十几套小衣。
苏软的手停在半空。
都……很清凉。
料子各不相同，有绡的、纱的、软缎的，颜色从月白、藕荷、石榴红一路排到墨绿。
款式大体是照着她从前做的那套红纱比基尼仿的。
只是仿得比原样还大胆。
有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前襟遮得严严实实，转过去后背却是空的。
有的几条缎带横横竖竖地一缠，露得坦坦荡荡。
苏软目瞪口呆。
她伸手，从里头提出一件。
通身只有几根细绳。
细绳上串着三朵花，黑色鲛纱攒的，一朵正好掌心那么大。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苏软拎着那几根绳在月光下抖了抖，三朵花跟着颤巍巍的晃。
嘶，手好烫。
身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上来。
晏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气息落在耳后。
“看来夫人喜欢这一件？”
他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呀咦~”
苏软整个人一激灵，嫌弃地赶紧将衣裳丢回柜子里。
“晏明夷。”
“我真发现了。”
“你这个人，绝对有不良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