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邸，地牢。
石壁上渗着一层湿冷的水汽，角落里几盏铜灯豆大的火苗跳着，幽幽照亮满墙琉璃罐子里那些蠕动的蛊虫。
蓝光叠着绿光，密密麻麻的。
乍一瞧像是墙里长出了几百只眼睛，瞧得人脊背发麻。
正中小方桌边上，一老一少对坐着。
龙老裹着身皱巴巴的旧袍子，袖子挽到肘上，露着两截干瘦的腕子。
对面的黑袍双手双脚都被玄铁链锁着，长长的链头钉进墙里，坠得四肢都磨出一圈深黑的痂，一看便知拴了些年头。
桌心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小碗，碗里两只蛊虫正咬得难解难分。
青的那只半个身子缠在白的那只身上，白的那只反口咬住青虫的尾节，嘴里吐出黏糊糊的丝，死死绞着。
两只虫子滚成一团，撞得碗沿叮叮当当。
龙老探着脖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哎哎哎”地嚷嚷着。
“咬它七寸！对咯！”
黑袍也梗着脖子往前凑，铁链哗啦哗啦随着肩膀乱颤。
“喷它！喷死它！”
两只蛊虫斗了十几个回合，青色那只突然弓起身子，头节一昂喷出一缕黑烟。
黑雾兜头罩下去。
白虫抽搐了两下，腿脚一蜷，翻着肚皮不动了。
“赢了！老子赢了！”
黑袍“噌”地跪坐起来，拍着桌子哈哈大喊。
“老不死的，这回没话说了吧?”
“还想跟我斗？趁早自己找个坑入土去吧，省得老子亲自动手！”
龙老把碗往自己面前一拖，拿手指拨了拨那只僵直的白虫，一脸不情愿地抖着胡子。
“不算不算！这局不算！”
“我柜子里还养着一只金的，专克你这路货色，待我取来重比一场！保管把你那青疙瘩嚼得渣都不剩!”
说着就起身去够身后墙上的柜子。
“嘿！老不死的耍赖？”
黑袍急眼了，人往前一扑，差点把桌子拱翻.
“上回输了说自个儿拉肚子，上上回说日头不吉，这回借口都懒得编了？你要不要脸！”
龙老晃着脑袋，两只耳朵跟装了塞子似的，嘴里念念有词。
“听不见听不见，老不死的耳背……”
正闹着，地牢铁门“吱呀”一声推开，紧接着一个药童推门进来。
“爷爷，陛下和娘娘来了。”
龙老扒着柜门的手一顿，回头“啧”了一声。
“这俩小鬼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咂了咂嘴，一脸扫兴。
“眼瞅着就要翻盘了，偏来搅局。”
他把刚端起来的琉璃罐子又塞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黑袍抬了抬下巴。
“小子，等我回来收拾你！”
黑袍“嘁”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给我带只烧鸡！”
“知道了知道了。”
龙老摆摆手，背着手晃出地牢。
铁门在身后合拢，黑袍的喊声还追出来半句。
“要李记的！别拿别家的糊弄我！”
龙老头也不回，扬了扬手。
……
入夜，起风了。
檐下两盏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撞在廊柱上，一声声地“笃笃”。
晏沉偏头瞥向旁边。
“你神神秘秘把我拽到这儿来，到底要做什么？”
苏软把茶盏往几上一搁，转身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慢悠悠地晃了晃。
“先保持神秘。”
晏沉：“……”
正说着，门帘一挑。
“这大晚上的，什么急事儿？”
龙老抖着袖子晃进来，手背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暗红，边走边往袍子上蹭。
“陛下娘娘一块儿驾临，老头子我这把骨头都跟着发紧。”
苏软立刻从椅子上蹦起来。
“龙爷爷。”
她笑着迎上去，熟稔地挽住龙老的胳膊，晃了晃。
“你养的那蛊呢？”
龙老脚步一顿。
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晏沉。
明摆着是心虚。
晏沉也正抬着眼，视线冷冰冰地压过来。
炭火“啪”地爆了一声。
“那个……”
苏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瞥了一眼晏沉，又转回来，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没事，就是给他看的。”
龙老又看了看晏沉，胡子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折身出去。
没多会儿功夫又回来，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琉璃瓶。
瓶壁薄得透光，里头盛着小半瓶清液，浮着三只米粒大小的红色小蛊虫，正一伸一屈地慢慢游。
龙老把瓶子搁到桌上，指尖点了点瓶身。
“这蛊，叫忘川引。”
“是我跟黑袍那小子，耗了好几年一块儿培育出来的新货色。”
“下到人身上，先把周身感知一层层麻痹下去，一时半会儿，什么痛感都觉不着。”
他目光转到苏软身上。
“若是软丫头你将来生产，这蛊再配着老头子我那套针药一路护着，保管不会让你受那份罪。”
晏沉伸手把琉璃瓶接了过去。
他垂眸对着灯光看了看，瓶里那三点红影在他冷淡的眼底浮浮沉沉。
片刻后抬眼，眼神凉飕飕地扫向龙老。
“我先前问你，你不是说没这东西么？”
龙老一下噎住。
“这个……”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摸完又在袍子上蹭了蹭。
“老头子这记性，时好时坏的……”
苏软赶紧把话接过来。
“是我不让龙爷爷说的。”
她转头面向晏沉，勾着他的小指轻轻搓了搓。
“我说过，会尊重你的决定。”
“所以我不想让这蛊变成劝你生孩子的筹码，硬塞到你跟前去。”
她抬眸，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只盼着等哪天你自己想通了，它能成你一颗定心丸。”
因着有太多次前车之鉴，晏沉对苏软的话从来都只信一半。
但只要看着她，语气就控不住地软。
“那怎么又愿意说了？”
苏软眯眼笑着往他跟前凑，下巴尖尖往上一扬。
“你不承认我也知道。”
“今天你非要跟我去苏府凑热闹，分明就是心里已经想松口了。”
“只不过被我嫂子那一嗓子，把刚冒出来的念头又给吓回去了而已，对吧？”
晏沉没接话。
他重新低头，看了看瓶里的蛊虫，又抬眼在龙老和苏软脸上转了一圈。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不信。
“若这东西真有用，我今日会被那一嗓子吓到么？”
“天地良心！”
苏软赶紧竖着三根手指头发誓。
“我早把这蛊给嫂子了。”
“是她自己说，她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子汉，胳膊都断过，还怕生孩子？用这玩意儿传出去，往后还怎么在军里做人？”
见晏沉还是那副不信的神色，苏软索性把话往死里说。
“你不信，就直接去问她。”
“反正她这会儿正坐着月子，跑不了，你一问一个准。”
说着把两只手并到一处，竖在他面前。
“你若还不放心，就找人把我和龙爷爷捆了关起来，免得我们俩跟她串供。”
“诶诶诶？”
龙老正站在边上捋着胡子看戏，一听这话，脖子都缩了半截。
“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禁捆啊！”
“别怕别怕。”
苏软转身就去拉他胳膊。
“我来捆，我动作轻轻的，不疼的。”
“你把手给我。”
“不给。”
“龙爷爷！”
一老一少就这么拉扯起来。
苏软拽着龙老袖子往前拖，后者赶紧抱着桌角往后挣，旧袍子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里头半旧的中衣。
“撒手撒手！袍子要撕了！”
“撕了我给你做新的！”
晏沉看不下去了。
“行了。”
两个人齐齐停下。
晏沉两指捏着眉心用力揉了揉，又垂下去点了两下桌面。
“这么爱唱双簧，要不要我给你俩搭个戏台子？”
苏软和龙老对了个眼神。
然后一起笑。
“行啊！”
晏沉被这一唱一和堵得无奈，到底还是笑了。
他把那只琉璃瓶收进袖中，长臂一伸便将苏软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回去吧。”
偏头啄了一下她额心，声音里带着点倦意。
“我困了。”
苏软伏在他肩头，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你是不是……”
“不是。”
晏沉脚步没停，把人往上托了托。
“生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轻松简单，单有这枚蛊、老东西的几句保证还不足以让我放任你去冒险。”
“你的身子得好好养，稳婆乳母也得提前找，医书我也得自己看过才行……”
他一桩一桩数过来。
条理分明得不像备产，倒像在排布一场战事。
苏软笑着啄了啄他下巴。
“晏老师，别说了。”
“我也听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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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你的番外余额不足提醒已送达～大概还有一两天就要正式收官咯！先提前打个招呼，免得乖宝们到时候哭唧唧说我搞突袭～（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