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嬴政转头看向刚走来的郭帛瑶。
“此等重器，当尽快铺满关中。”
听到嬴政的话后，郭帛瑶连连摇头开口阻拦。
“陛下，此事急不得，您还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吗？”
不等嬴政回忆，郭帛瑶又开口大概重复了一遍。
“这水力纺织机，前期必须由官府出面，在水流平稳处建立大型官营纺织工坊。”
“匠人统一管理，原料统一调配。”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机器不被损坏，产出的布匹质量统一。”
嬴政听完，这才想起来刚到大秦的第一日，郭帛瑶便跟他说了这个问题。
然后他又问。
“但这东西若只在官营工坊，民间妇人手中的手摇纺车岂不是依旧迟缓？”
郭帛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点了点头，立刻伸出两根手指。
“陛下英明，所以我的计划分两步走。”
她先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步，在关中沿河建大型官营工坊，集中力量出布帛，先解决军需和百姓最紧迫的冬衣问题。”
然后竖起第二根。
“第二步，除了这种大型机器，我还准备了一种小型的单锭水力纺织机。”
嬴政的眉头一挑，并未打断郭帛瑶。
“这单锭纺织机的结构简单，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钢制齿轮，铁或者就连木制的都可以，所以造价也低。”
“它的速度虽然比不上大型机器，但比起现在的手摇纺车，效率也能快上至少三到四倍。”
“等到时大秦的纺织工坊逐渐成型，布匹产量也上来之后，便可以将这小型的单锭水力纺织机的图纸下发给各个郡县”
“然后再逐步替换掉百姓家里的那些手摇纺织车。”
说到这里，郭帛瑶又开口总结了一下。
“这大型的纺织机形成的工坊可以保大秦军需。”
“至于小型的纺织机，则是可以富裕百姓家底。”
“先聚后散，先军后民。”
听着郭帛瑶的话，周围瞬间安静了，只有不远处传来的沣水流淌的声音。
不光是身旁站着始终没说话的蒙毅，就连嬴政也被郭帛瑶刚刚对于未来描绘的蓝图所震惊。
嬴政负手踱步，他的目光从水力纺织机上又落到不远处的沣水上。
然后他豁然转身。
“好！”
“前期聚力于官署，后期惠及于万民。”
他停下脚步看向郭帛瑶。
“那便依你之言，先建大型工坊，牢牢把控源头！”
郭帛瑶听到这话，重重点了一下头。
蒙毅站在一旁，同样微微躬身，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人力调度。
......
沣水河湾的试运行圆满结束。
嬴政准备返回咸阳的时候，郭帛瑶没有跟着走。
她跟嬴政说还要留下来善后，把纺织机的日常维护流程教给那两名妇人和值守的匠人。
嬴政没有多言，只是在上銮驾前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蒙毅低声说了一句。
“看着她。”
蒙毅点了点头。
銮驾驶离河滩，碾过冻土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
咸阳宫，寝殿。
嬴政刚到寝殿，身上残留的寒气还没消散，便对殿外高喊。
“传萧何！”
谒者领命，转身跑去。
嬴政没有坐下，径直走到殿内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咸阳出发，沿着渭水往东扫，又沿着沣水、灞水、泾水一条条看过去。
关中的河流，他从前看的是粮。
现在他看的是布。
每一条水流平稳、落差适中的河段，都是一座潜在的纺织工坊。
没过多久，殿外便传来了谒者的通报声。
萧何入殿之后，便径直走到嬴政身后躬身行礼。
嬴政背对着萧何，直接开门见山。
“萧何，自今日起，大秦有一名为水力纺织机的东西。”
“半日便可出麻纱百余两，效率乃是大秦现有手摇纺织车的十倍有余。”
听到嬴政的话，萧何惊愕的抬头看向嬴政的背影。
之前的他一直在沛县做主吏掾，所以当然知道刚刚嬴政口中所说的那个数据，有多么骇人。
十倍？
这是什么概念......
不等萧何消化完这句话，嬴政接着说。
“萧何，你来算算，若少府牵头，在关中沿河建立百座这样的纺织机，对大秦现有的布帛的价格会有何影响？”
萧何闻言，脸上惊愕的表情瞬间冷静下来，稳住心神后便闭上眼，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一座纺织机，一日能出合格质量的麻纱二百两......
百座两万两......
刨除原料损耗、人力调配......
殿内极为安静，嬴政静静的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萧何将数据全都在脑子里核算了三遍后才睁眼。
“陛下。”
嬴政转身看向他。
“若产能真能提升十倍，且由官府统一调配原料与劳力，单匹麻布的成本将锐减”
“臣粗算之下，未来市面上的布价，至少能降下六成，甚至会更低。”
听到这个数字，嬴政轻声重复了一遍。
“降下六成......”
说完，嬴政又转身望向舆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着面前的舆图喃喃道。
“市面布价一旦跌落，那些旧贵族手里囤积的布帛便会贬值。”
“百姓能买得起御寒之衣，而那些妄图奇货可居的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库房里的东西变成废料。”
萧何就站在嬴政身后，所以哪能听不到嬴政的话。
他的背后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听出来了。
陛下要做的不仅仅是布，更是一把能砍向那些旧贵族的一把‘刀’。
突然，嬴政转身看向萧何。
“传朕旨意！”
“着少府立刻全力配合郭帛瑶在咸阳沣水、渭水沿岸选址！”
“这大型纺织工坊，朕要尽快在咸阳附近见到成效！”
听到嬴政的话，萧何深深行了一礼。
“臣遵旨，这便去与少府核对调配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