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刚很快起身,拍了拍祝乔的肩膀,将他领进自家屋里,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找了件旧棉袄给他披上。
随后,他揣着那247元6角5分去了医院,把欠的医药费缴了大半。
再之后,便是研究菜谱了。
第一页除了祝乔手写的那张纸以外,一整页都是祝诚亲笔写的序言:
叫花鸡,始于乞丐,成于绝境。
相传古时乞丐无锅无灶,只得取土鸡裹泥,投之火堆,以天地为厨房,以烈火为炊具,竟得无上美味。
但在我看来,此菜之精髓,不在鸡,不在泥,而在“绝处逢生”这四个字!
想我祝诚当年,师门当中有师兄弟七人,或是天赋异禀,或是入门及早。
我资质算不上最好,入门时间却是最晚,所以在师父当年选择真传弟子继承酒楼之时,我是最早被淘汰的那个。
最后继承师父衣钵的是二师兄,心眼极小,我和其他师兄都被他扫地出门,就是想另起炉灶也会被他打压。
其他师兄都选择离开安城。
可我不愿离开,我的家人都在这里。
我也不想改行,因为我觉得厨艺是值得我一生去追求和热爱的东西。
那时我便想,既然前路已绝,那我便在这绝地里,生生凿出一条路来!
叫花鸡虽是师傅所传,但在他擅长的红案菜品里面,却不值一提。
可我唯独钟爱这道菜,因为我喜欢当年师傅教这道菜时,给我讲的故事。
——绝处逢生。
于是我关掉了面馆,并将叫花鸡视为破局的希望,日夜钻研。
别人用荷叶,我便尝试芭蕉叶、梧桐叶、玉米叶、甚至竹叶……
别人用黄泥,我便在泥中掺入黄酒、荷叶灰、八角粉、桂皮末……
别人以明火烤之,而我却发现,真正的美味生于明火熄灭之后。
当烈焰燃尽,只剩余烬,那一点将灭未灭的温热,才叫绝处逢生之火!
以此火焖烤一个半时辰,泥土中的酒香与香料缓缓渗入鸡肉当中,荷叶的清香锁住汁水,鸡肉在黑暗中慢慢酥烂,如死灰复燃,如枯木逢春。
此之谓,绝处逢生!
绝处逢生吗?
宋砚若有所思。
如今刚子的处境也是绝境,而这叫花鸡,或许就是那一线生机。
也不知他能得到这份传承是机缘巧合,还是真正的好人有好报。
随着菜谱往后翻页,宋砚便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又回来了。
他不再被动地查看菜谱内容,而是快速翻页,并总结与传统做法不同的地方,也就是所谓的画龙点睛之笔!
其一,选鸡须选两斤左右的三黄嫩鸡,未开产的童母鸡最佳。
而宰杀之后要以特殊的手法轻拍鸡身,将胸骨与腿骨之间的筋膜全部碾开,却不伤皮肉,让调料得以渗透每一寸肌理,此为破而后立。
其二,腌料。
除了那些常见的腌料外,着重提及了一味名为“还魂草”的干香料,据说是在西南深山所寻,有奇香,能去腥增鲜,使鸡肉带上一种独特的山野气息。
要是换在以前,宋砚还真琢磨不明白这个还魂草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好在杨家酒楼那边所用的食材和香料还是挺全面充足的,他去学习的那段时间虽说没能做到灵活运用,但那些不认识的食材他也基本都记下了。
所谓还魂草,便是灵香草,鲜草无味,晒干之后才生出馥郁草木香气,能祛禽肉腥气、增添山野风味。
但万万不可多用,久焖之下稍过量,便会析出苦涩药味,毁掉整道肉食。
宋砚继续看下去。
其三,是裹鸡的泥。
须用黄泥三份、黄酒糟一份、荷叶灰半份,揉至软硬适中,再以新鲜荷叶包鸡,外裹泥层,厚约两指。
其四,烤制时先以旺火焚烧柴堆一个时辰,待明火尽灭,只余滚烫炭灰,再将泥球埋入灰中,以余温焖烤。
其间不可添柴,不可见火,全凭那一点“将死未死”的热力,慢慢煨熟。
除此之外,菜谱里还反复强调了心态,说是做此菜时必须心怀“绝处逢生”之念,这样才能做出最好的味道。
心态有这么大影响吗?
宋砚不解,但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带入这种绝处逢生的心态,于是他只是选择了严格按照秘方来操作。
选鸡这方面,他拿了自家的老母鸡,去和村长家里换了两只小母鸡。
然后就是震骨、腌制、填料、包荷叶、裹泥、烤制……
每一个步骤宋砚都做得一丝不苟,那团黄泥在手中揉捏时,散发出的淡淡的酒香与荷叶清香也越来越浓。
最后,他将泥球埋入那堆已经熄灭、却仍旧滚烫的炭灰之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菜谱里记载的一个半时辰就是三个小时,宋砚也在这时将泥球扒出。
泥壳已经干裂,呈现出一种焦褐色,裂纹如龟甲般遍布表面。
仿佛大地在干旱后重新龟裂,又仿佛绝境中绽开的生机之纹。
他拿起擀面杖,轻轻敲开。
“咔嚓——”
泥壳碎裂,紧接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香气瞬间喷涌而出!
荷叶的清香、黄酒的醇香、还魂草的奇异山野气息,以及鸡肉被焖烤到极致后散发出的醇厚肉香,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巷子。
那些原本对黄刚避之不及的街坊邻居闻到这股味,纷纷从院墙外探出头来。
“刚子,你在做的是啥呀?咋闻着这么香?我看都能拿出去卖了。”
“是啊,这个味儿,比咱们县城那家卖烧鸡的还香!肯定能赚钱!”
“我家里也有鸡,要不刚子你给我也做一份,我可以给你五毛工钱!”
……
宋砚看着这些围过来的街坊,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今天上午他还在过剧情的时候,亲眼看着黄刚挨家挨户地敲门借钱。
有的门敲了半天都没人应,有的开了条缝听了两句又立马关上,只有少数几家愿意再掏出几块、十几块。
当然,也并非是这些街坊邻居冷血,而是黄刚之前便已经借过一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