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虽然正值改革开放，但在以往的观念影响下，愿意下海经商的人很少，家家户户的余粮其实也并不多。
面对黄刚这种有可能肉包子打狗的情况，能借一轮已经仁至义尽了。
甚至就在刚才，宋砚为了凑齐叫花鸡的食材，又厚着脸皮去找他们借香菇、笋干等拿出去能卖得上价的山货。
而现在，他们愿意站在这里，愿意开口说话，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意味着他们面对黄刚的态度再次松动。
只要这个时候再以叫花鸡的手艺做保，想必打动他们，再借一笔钱不成问题，这也算得上是绝处逢生了。
“各位叔伯婶子！”宋砚朗声喊道，“我做的这个叫花鸡，是我师傅传下来的手艺！我以后准备靠这个谋生，现在还希望大家能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他一边说着，一边掀开荷叶，将那只叫花鸡完整地取了出来。
荷叶剥开的瞬间，热气裹挟着更浓郁的香气四散开来。
原本还扒拉在院墙上的那些街坊邻居再也忍不住了，一个个都挤进院子里面，仔细打量着这个叫花鸡。
鸡体金黄油亮，表皮被焖烤得微微泛黄，有种裹了一层芡汁的感觉。
鸡的腹部鼓鼓囊囊的，随着宋砚用刀轻轻划开，里面饱满的馅料也露了出来：香菇丁、笋丁、榛蘑……
“哎呦，我的娘嘞！”
“这鸡肚子里还藏着这么多好东西！我说刚子咋问我借笋丁呢。”
“太香了！刚子，你看你这鸡卖不？我家孙子说想吃肉好久了，我看你这个叫花鸡肯定能给那孩子解解馋。”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街坊们，这下是真的馋了，一个个狂咽口水。
宋砚先切了最大的一份递给祝乔，又给在场的街坊邻居们一人分了一块，然后自己也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鸡皮几乎入口即化，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泥壳烘烤后的独特焦香。
鸡肉酥烂却不散。
或许是因为浸了黄酒和还魂草的香气，除了鸡肉的鲜嫩本味之外，还有一股独特的香味弥漫在口中。
鸡腹中的糯米更是精华所在，软糯弹牙，裹着香菇的鲜、笋丁的脆、榛蘑的野香，一口下去，仿佛把整个山野的灵气都吃进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率先吃到叫花鸡的街坊邻居们已经惊呼出声，满口夸赞。
“好吃！太好吃了！”
“刚子，这手艺绝了！比我以前在国营饭店里吃到的还要好吃！”
“是啊是啊，这鸡做得……比我以前在省城饭店里吃的熊掌还要好吃。”
“刚子，我相信你！这样，我再从家里拿五十块借你，等你赚钱了再还！”
“我也借！我借三十！”
……
在品尝到这个叫花鸡的品质后，街坊邻居们就没有一个不夸的，连带着他们心底对黄刚的评价也直线上升。
他有着这份手艺，之前还敢一个人去省城打拼，并且还赚了不少钱。
要不是因为家里出了这场意外，估计再过几年时间，黄刚这家伙就能攒下足够的钱，举家搬往省城去。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给黄刚借钱，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用担心他还不起，也能让他欠上一份人情。
宋砚面上笑着，对愿意借钱的街坊们一一道谢，心里却是有些郁闷的。
【叫花鸡（S级）】
对于第一次做没能达到S+级，他倒是能够理解，也有心理准备。
不过这个拥有绝学配方，上限可能在S+级之上的叫花鸡，怎么品尝起来反而给他一种初入S级的感觉？就连他做的开水白菜都完全可以吊打这份叫花鸡了。
我手艺有这么差吗？
宋砚自觉自己现在做吃火候和调味的红案菜时，是能稳定进入到S级的，如果这些菜又有配方加持的话，那么位居到S级前列，跟荷花酥坐一桌也有可能。
可这个叫花鸡不对呀。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各方面也没有出什么岔子，食材品质也算尚可。
不说比肩凤尾千层卷+桂花莲子粥吧，压制一下开水白菜应该没问题吧？
“啊啊啊……”
祝乔在旁边戳了戳他，张着嘴发出声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祝乔这次想说的东西比较多，宋砚只能勉强看出他夸了叫花鸡做得好吃，其他的就实在看不明白了。
宋砚挠了挠头，然后走进屋里，取出了纸和笔，递给祝乔。
祝乔见到这一幕，也不比划了，迅速拿起纸笔，在纸上唰唰写道：
“你的叫花鸡很好吃，做法和味道上，和我父亲做的是一脉相承的。”
“但是你缺了一股劲！”
“我父亲常说，叫花鸡最重要的就是做的时候，那股‘绝处逢生’的劲！”
“我每次在吃我父亲做的叫花鸡时，是可以感受到那股劲的，但在你这里并没有，你的叫花鸡缺少那份情感，除非能将其补足，否则你还原不出来。”
宋砚看着这段话，愣住了。
以厨师的角度，抱着绝处逢生的心态去做，食客也能尝出来？
怎么好像有点玄乎呢……
但他转念一想，好像又不无道理。
美食从来就不只是味觉的堆砌，它承载着记忆、情感和人的精气神。
好的美食，是真的可以让人感受到其中孕育着的情感的！可这个“绝处逢生”的心态，自己要怎么带入呢？
宋砚闭上双眼。
他开始回忆自己进入这处传承空间后，以黄刚的视角体验到的一切。
祝乔第一次接过面碗时颤抖的手、擀面杖打在混混手腕上的闷响、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门槛上那堆247元6角5分的零钱、祝乔跪在雪地里又哭又笑的脸、邻居们转变的态度……
两次绝处逢生。
第一次，是祝乔给的。
在借遍了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后，黄刚欠下的那三百八十二块四毛，已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是祝乔找到他，拿着零碎的二四七块六毛五分，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希望。
第二次，是叫花鸡给的。
上午敲门借钱时，紧闭的院门、支支吾吾的推脱，仿佛还在眼前。
可此刻，这些街坊邻居们围在院子里，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夸赞的话，甚至主动从兜里掏出钱来要借给他。
这不是怜悯，而是认可。
他们在这只叫花鸡里，看到了他黄刚能爬出深渊的能耐，也看到了自己那份善意不会打水漂的底气。
从死路，到生路。
从绝境，到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