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也不等乔盼回话,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乔盼眨了眨眼睛,努力稳住心神,打断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轻轻出了一口气,对自己说道:
“打住,请假要紧。”
胡逢荣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探了一下头,抬手敲门:
“胡主任。”
胡逢荣抬头,见到乔盼很是意外:
“小乔同志?请进。”
如果说平时他不想看见乔盼,是不想记起那次惊心动魄的黑市交易,那么现在他看到乔盼,心情还是很愉快的,毕竟乔盼参与的改良项目可是马上就要在省里挂上号,他作为直属领导当然与有荣焉。
而今时不同往日,既然乔盼已经拿定主意想在纺织厂留下来,对车间主任胡逢荣的态度自然也恭敬起来。
“胡主任,我今天有点急事,想请一天假。”
胡逢荣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的笔:
“请假?改良方案写好了吗?不是马上要报上去吗?”
顾工工作那么忙,都不忘挤出时间来跟进这件事,作为纺织厂代表的乔盼这时候请假,不是妥妥的掉链子吗?
乔盼愣了一下,厂里人只知道她和孙顺在检修那台纺纱机,除了顾以琛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改良纺纱机的事,胡逢荣怎么知道她在做改良方案?
是孙顺,还是顾以琛?
她心里转过这个念头,面上却不显,镇定答道:
“胡主任,方案的主体部分已经写完了,剩下的是一些补充数据和文献佐证,我需要去省图书馆查些卫城图书馆没有的资料,所以才想请一天假。”
乔盼没说实话,因为刚才胡逢荣对她请假的事明显持抗拒态度,如果她请假的原因只是去探望刘大锤的母亲,百分之九十九估计都会被拒绝。
好在乔盼机灵,顺着胡逢荣的话就找了一个和工作相关的借口。
果然,胡逢荣听说她是为了去金陵查资料完善方案,皱起的眉头一下便舒展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是这么回事啊,行,那你赶紧去吧,要是一天时间不够,多请一天假也行!”
乔盼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一天就够了,谢谢胡主任。”
胡逢荣满眼赞许地冲她点点头,这样看起来这个小乔同志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一心扑在工作上,要是换成其他小姑娘,能有机会去省城转一圈,肯定巴不得待的时间越长越好。
“小乔同志,工作干得不错,怪不得顾工这么照顾你!”
乔盼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胡主任这话什么意思?”
胡逢荣把签好字的假条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上次有人举报你接私活的事,你知道顾工是怎么和我说的吗?他说那个方案是你和他一人一半的功劳,你要是出了事,方案他就单独以研究所的名义上报,不带咱们纺织厂玩了!”
他看着乔盼,摇了摇头:
“他这是拿项目来压我,替你挡事呢!你说他是不是对你够意思?”
乔盼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紧,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忽然又想起昨晚顾以琛看她的那个眼神——除了失望,还有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原来在替她挡事的时候,他是全心全意信任她,把她当成了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在胡逢荣面前替她撑腰,甚至不惜拿项目来要挟。
可她却用一句“我不能说”,来回应他的信任。
“还有,关于你的待遇问题......算了,等月底领工资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不耽误时间,赶紧出发,早去早回。”
胡逢荣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突然想起乔盼还有正事要办,连忙催促她赶紧出发。
乔盼此刻脑子里乱哄哄一团,也没在意他只说了一半的话,把假条折好收回包里,对胡逢荣说了句谢谢就出了门。
而她欠顾以琛的,何止一句谢谢。
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还。
乔盼努力把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下楼,回车间和孙顺交接工作。
早上九点,她坐上前往金陵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枯黄,偶尔能看到几株早开的油菜花在风中摇曳。
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景色一帧一帧往后退,脑子里却反复回转着胡逢荣说的那些话——
“那个改良方案是你和他一人一半的功劳。”
“他这是拿项目来压我,替你挡事呢!”
“你说他对你是不是够意思?”
够意思。
乔盼苦笑了一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顾以琛为她做的那些事。
......
金陵市人民医院在金陵市中心,灰扑扑的五层楼房,远远一眼便能望见楼顶上的红色十字。
乔盼打听到了刘大娘的病房,就在四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大病房里,六张床,住了四个病人。
她一眼便看到了守在病床床尾的刘大锤,手肘撑在大腿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而他娘正躺在那张靠窗的三号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
这样的一幕看得乔盼心头微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轻轻喊了一声:
“刘师傅。”
刘大锤闻声抬头,眼神里满是茫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你是那个......乔......”
乔盼点点头:
“是的,刘师傅,我是新来的乔盼。”
“你来做什么?厂里有事找我?”
刘大锤语气不冷不热,这回倒不是他针对乔盼,而是已经没有心力再去思考更多的问题。
乔盼摇了摇头,俯身轻声说了一句:
“刘师傅,你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刘大锤眉头紧锁,他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行将就木的老娘,缓缓站起了身,跟着乔盼一起去了走廊。
“你说吧,什么事?”
他不能走太远,医生已经说了,他老娘没剩几天时间,随时都可能离开,他必须守着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