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琛依旧穿着那身军大衣,身姿笔挺,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灯下,看着她从巷子里出来的方向。
乔盼脑子瞬间“嗡”的一声,只觉得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手脚冰凉。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听见了多少?
乔盼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双腿跟灌了铅一样,迟迟迈不开步。
两人隔了一整条街,谁也没动。
一时间,乔盼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跑?跑得掉和尚,跑不了庙,明天去厂里一样会碰面。
编?她根本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贸然开口只会说多错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和凉意,把乔盼额前的碎发吹起。
冷静!
她强自稳住心绪,攥了攥拳头,抬脚穿过街道,朝顾以琛走去。
走到他面前,乔盼停下脚步,仰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格外分明,格外幽深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和质问,只多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顾工。”
她率先开口,嗓子有些发涩:
“你怎么在这儿?”
顾以琛深深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乔盼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嘴边的那些借口在顾以琛平静的目光下格外难以说出口。
她沉默了两秒,选择了一种最笨的办法——不解释。
“我有点事。”
之前顾以琛那句“你非要说谎吗?”,多多少少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记,至少在面对他的时候,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谎,试图用含糊其辞的说法蒙混过关。
顾以琛看了她一眼,沉默了更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走吧,送你回去。”
乔盼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看了看周围——这条街偏僻冷清,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暗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一个人走夜路回去,的确有些不安全。
她默默跟了上去,落后他两步,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安静走了一段路,顾以琛忽然开口:
“乔盼。”
乔盼猛地一激灵,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听见顾以琛当面叫她的名字。
“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前方传来:
“刚才那个人,是上次在黑市里和你一起的那个。”
乔盼心底一沉,最后一丝侥幸瞬间破灭——
他看到了,还认出了老杨。
“顾工,我——”
“上次他找你是接纺织厂的活,这次呢?这次是什么?是你找他,还是他找你?”
顾以琛早就想办法了解过那天晚上和乔盼在一起的人的情况,不然他也不能安心放乔盼在纺织厂工作,只是他没想到乔盼在有了一份稳定工作的情况下,还会和黑市上的人保持联系。
他也没想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意外发现老杨鬼鬼祟祟的行踪后,跟着一路走来能再次见到他刚送回家的乔盼。
站在路灯下的时候,顾以琛想了很多。
从一开始的震惊、愤怒,随即又产生疑虑和担心,到最后的满心失望,却又忍不住替她想理由找借口,在此之前他从未出现过如此矛盾的心理。
再想起不久前在胡逢荣办公室,他还信誓旦旦地替乔盼打保票,斥责那些都是不实举报,现在看来实在荒唐得可笑。
在加班改造纺纱机的同一天中午,她跑到来回需要一个小时的西大街理发?
亏他当时居然没有一点怀疑。
乔盼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不敢说出找老杨买药的事,因为走私管制药物是重罪,她不知道顾以琛知道了会有什么举动,不敢拿自己和老杨的命冒险,只能一直保持沉默。
顾以琛没有得到回应,脸上的神情愈发冷肃,眼底的失望更是浓得化不开。
他止住脚步,背对着乔盼,站了几秒,像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片刻后终于开口:
“之前几次我替你圆过去了,这次呢?以后呢?乔盼,你这样是在不停给自己挖坑。”
“哪怕你侥幸逃过九十九次,可只要被抓住一次,投机倒把、黑市交易,哪条罪名你吃得消?”
乔盼死死低着头,一声不吭。
顾以琛见她不说话,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愈发浓烈:
“抬头,回答我。”
乔盼没动。
“乔盼。”
顾以琛用前所未有冰冷的语气再次叫了她的名字。
乔盼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头,路灯的光落进她微微泛绿的眼睛里,眼眶却是红的。
她哭了?
顾以琛准备好的那些话就在嘴边,却突然发现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人找你,到底什么事?”
乔盼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又低下了头:
“对不起,顾工......我不能说。”
顾以琛盯着她看了几秒,眼底最后那点亮光暗了下去,声音也冷得快要结冰:
“好。”
他转过身,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回头,一直保持着不算快的步伐走到梨花胡同的路口,等到乔盼想开口和他道别时,他也没停下脚步。
乔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心里怅然若失。
她慢慢走进胡同,脑海里全是顾以琛刚才看她的眼神——不是愤怒,是失望。
那种“我对你寄予厚望,你却辜负我信任”的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感到难受。
可她能怎么办?
不顾自己和老杨的生命危险,将试图走私管制药物的事对着顾以琛全盘托出,来赌顾以琛不会揭发他们?
她不敢赌,也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第二天一早,乔盼到胡逢荣的办公室请假,在走廊意外撞见本该在木材厂的顾以琛。
她愣了一下,先开了口:
“顾工。”
她的嗓子听着有些发哑,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一看就没睡好。
顾以琛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一如往常冷淡:
“方案我下午给你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