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盼谨慎地往走廊尽头多走了两步,确认左右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道:
“刘师傅,我认识一个人,能买到卡那霉素。”
刘大锤眼睛猛地一亮:
“你说真的?”
即使再不愿接受,无计可施的他也已经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做梦也没想到乔盼会给他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顿时激动得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漂浮的树干。
“真的。”
乔盼点点头,但语气有些凝重:
“但价格不便宜——对方开价五百块。”
“五百?”
刘大锤声音一下哑了,他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现在他娘住院的押金都是顾以琛帮忙交的,几天下来欠医院的账单也已经累积到两百多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陷入沉默。
乔盼没有急着催他。
因为她知道五百块对刘大锤来说意味着什么,再加上这几天住院应该也花了不少钱,他家能动用的积蓄应该不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锤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
“小乔同志,谢谢你的好意......我跟你交个底,我娘住院的押金都是别人帮忙垫的,现在还欠着医院的治疗费两百多,我这兜里......”
他说着说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拍了拍裤兜:
“连五十块都凑不出来。”
刘大锤缓缓抬起头,没有哭,但眼眶里尽是红血丝。
“那药我不是不想买,是真的买不起......”
乔盼沉默了,她来的路上就想到可能会是这个结果,可此刻亲耳听到刘大锤选择放弃治疗,心里还是堵得慌。
“不过——”
刘大锤忽然又开口,音量不自觉放大。
他那两只粗糙的手指节慢慢攥紧,攥成了两个拳头:
“这药,我要!”
乔盼愣了一下:“刘师傅,你不是说——”
“我说我买不起,但不是不买!”
此刻刘大锤眼睛里被生活压垮的颓唐一下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往日一样近乎顽固的倔强:
“我娘生我养我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钱不够,我去借,我找徒弟借,找街坊邻居借,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五百块钱凑出来!”
“什么五百块钱?”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乔盼受惊回头,顿时脸色煞白——
楼梯口站着的人,不是顾以琛是谁?
方才刘大锤因为激动没控制住音量,最后这句话完完整整落入了顾以琛的耳朵里。
他的目光从刘大锤脸上移到乔盼脸上,又从乔盼脸上移回刘大锤脸上,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刘师傅,什么五百块钱?”
乔盼脑子嗡嗡作响,像被人猛地敲了一闷棍。
她有些想不通,怎么哪儿哪儿都能被顾以琛撞见,他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卫城木材厂吗?!
刘大锤回过神来,立马激动地和顾以琛分享这个好消息:
“顾工,刚才小乔同志说她能帮忙买到我娘的救命药,就是这药......有点贵。”
他说到这儿,声音又低了些,不过眼睛里那股倔强的光还在:
“我跟小乔同志说了,这药我要,就是砸锅卖铁我也会把这五百块钱凑齐!”
顾以琛抬眼看向乔盼,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外:
“这么快,你就找到药了?”
她明明昨天下午还在请他帮忙打听,不过一个晚上的工夫就说找到药了。
那只有一个可能,昨晚她和黑市的人碰面,是为了替刘大锤买药?
面对顾以琛的提问,乔盼紧张得嗓子发干。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只僵硬地点了点头。
顾以琛深深看她一眼,光那一眼就让乔盼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完了,他肯定猜到了!
她在黑市买药的事还是暴露了!
好在顾以琛此刻没再追问,反而转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大锤:
“这些你先拿着。”
刘大锤茫然地接过来打开一看,信封里竟装着厚厚一沓钱,顿时愣住了。
“顾工,这......这不行......”
他声音都在发抖:
“你已经帮我垫付了住院的押金,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拿着。”
顾以琛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娘治病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本来今天上午的工作安排是到卫城木材厂指导工作,可想到乔盼拜托他帮忙找药的事,考虑到人命关天,便先回了金陵一趟,托人打听买药的途径。
想到住院开销大,又到信用社取了三百块钱给刘大锤送来。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撞见乔盼。
刘大锤此刻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他做梦也没想到危急时刻在身边帮自己的会是顾以琛和乔盼两人,一时间又感激又愧疚,激动着就想要跪下去。
“刘师傅!”
乔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顾以琛皱了皱眉头,也伸了把手,和乔盼一左一右将刘大锤从地上架了起来。
“顾工,小乔同志......你们的恩情,我刘大锤一辈子不会忘......”
刘大锤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一个铁打的汉子已然哭成了泪人:
“我给你们磕头了!”
“刘师傅,你别这样。”
乔盼眼睛也红了,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发颤:
“你好好守着大娘,我回去马上联系我朋友买药,一定尽快让大娘用上!”
朋友?
那个黑市的人是她朋友?
顾以琛不动声色地看了乔盼一眼,又收回目光对刘大锤说道: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想办法。”
刘大锤哭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会使劲点头。
走出医院,看着前方顾以琛高大的背影,乔盼心虚地放慢脚步,打算从他身后悄悄溜走。
不想顾以琛却先一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的‘朋友’,靠谱吗?”
乔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老杨。
她张了张嘴,想替老杨说两句好话,可老杨是什么身份?
一个专搞投机倒把的黑市中介,和之前的她一样见不得光,天然就和顾以琛这种根正苗红的高干子弟不是一路人。
“靠谱。”
乔盼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听到这个答案,顾以琛脑子里忽然飘过一个古怪的念头,忍不住自嘲——
原本在她心中,他还不及一个混迹黑市的人值得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