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窸窣声响断断续续钻进耳膜,曲韵眼珠动了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她看见一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伫立在病床边,动作轻柔地调试着悬挂的输液瓶。
所以这里是医院?
她怎么又进医院了......
曲韵将手撑在床上,甩了甩迷迷糊糊的脑袋,想坐起来。
“你现在可不能这样乱动啊!”女医生连忙制止,“你的这条命可是别人豁出性命换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曲韵皱眉问道。
她环视了一圈有些眼熟的病房,没有看见陆均赫的身影。
心里顿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女医生解释道:“你是转院来的,上一家医院可能离你晕倒的地方近,但是诊疗条件有限,你一直都不退烧。”
“于是你老公叫了直升机,听说他一路上都护着你,但他自己的伤口因为气流颠簸反反复复地牵扯流血。”
直到现在,女医生还记得那个男人一下飞机就把曲韵横抱起来,冲进急诊厅,问医生她的烧为什么一直不退。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情况更严重。
他衬衫的肩膀被鲜血浸透,布料紧紧黏在皮肉上,因为渗血没有及时止住,再加上淋了雨,伤口边缘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肿发热了。
医生上去劝他先接受治疗。
他却一步都不肯离开病床边。
“你老公直到晕倒前都还死死抓着你的手不肯放呢。”女医生感慨着,莫名其妙加了一句:“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一听陆均赫还在昏迷中,曲韵更要下床去看了。
她脚尖刚落地,女医生将脸凑了过来,问道:“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曲韵认真端详一番,摇了摇头。
她全然没有印象。
女医生开口解释道:“七年前我在这家医院的妇产科轮岗实习,当时送来了一名很严重的车祸孕妇,那个人就是你......”
曲韵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她不愿意回想那么痛苦的曾经。
不仅以为失去了孩子,陆均赫还说——她死了就死了。
女医生情绪突然变得激动了起来:“我在进手术室之前,听到你婆婆跟你老公吵架,问保大还是保小,她也是够无知的,难道不知道法律优先原则一定是以孕妇本人的意志为准吗。”
“我感觉你老公那个时候脸比白纸还白,他还推了你婆婆一下,说你死了就死了行了吧。”
曲韵抿了抿唇,这些她都在麻醉针起效之前听到了。
她想让这位女医生就此打住。
慢了一步,女医生接着说道:“然后你老公就说。”
——“她要是死了,我陪她一起死。”
曲韵愣住,一抹酸胀的痛感顺着她体内脉络,蔓延四肢百骸。
她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氤氲上了一层水汽。
见她这样,女医生咬住了舌尖,满脸歉意:“对不起啊,我的话好像太多了......”
曲韵摇了摇头,她现在就要去找陆均赫。
病房内弥漫着清冷沉闷的气息,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响,成了这间屋子唯一的动静。
曲韵放轻脚步走到病床边,看着沉睡不醒的男人时,心头一沉。
他静静躺着,唇瓣没有一点血色。
那场车祸,他受了伤也不说,创口引发了严重的感染,刚才在外面的护士甚至说,要是再晚一步治疗,可能并发败血症。
曲韵缓缓蹲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到陆均赫。
她一直以为只要自己竭尽全力推开这个男人,就能换来他的平安顺遂。
可现在他每一次受伤,都是因为她的推开造成的。
那是不是反而意味着,她可以靠近?
曲韵想起她在晕倒之前亲耳听到的那一句“私奔吧”,尘封的心墙,一点点裂开缝隙。
不如再赌最后一次,抛开所有的身份、家族、恩怨,带着他们的孩子一起私奔。
曾经受过伤,不代表以后也一定会受伤?
她能不能......贪婪这最后一次?
迟疑片刻,曲韵伸出手,小心翼翼覆上陆均赫微凉的手背。
掌心相触的刹那,她心底积压许久的情愫汹涌翻涌。
“陆均赫,你快点醒来吧。”曲韵将自己的脸贴到了男人的手背上,眼泪和她的声音一起落下,“只要你醒过来,我不再躲着你,也不会再把你推开了。”
护士在外面敲了敲门,要给陆均赫做检查了。
曲韵胡乱地抹了下自己湿漉漉的眼睛,不舍地松开陆均赫的手。
她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陪同。
只好回到自己的病房,她也得快点好起来才行。
这一切都太累太累了。
好在她有可以支撑下去的爱。
曲韵回到病房,有位意料之中的“访客”。
只不过这位访客的态度在她意料之外。
唐冰卿搓了搓手,语气诚恳地问道:“听说你高烧迟迟不退,现在怎么样了,身体感觉好些没有?”
说话间,她将带来的果篮轻轻放在了柜子上。
“对不起啊,曲韵。”唐冰卿突然道歉,“是我对婚礼布置提出了无理的要求,我不要什么玻璃花了,弄点鲜花就行。”
闻言,曲韵淡淡地抬了抬眼,她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坐到了椅子上,周身气息冷淡疏离。
不知道的都会以为唐冰卿是真的来道歉关怀的。
但往日里的针锋相对仍历历在目,曲韵在心里骂了一句假惺惺。
周遭空气静默了几秒。
在唐冰卿即将掉下那鳄鱼的眼泪时,曲韵眸光陡然一凝,她径直问道:“车祸是你安排的吧?”
想置她于死地的人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
这车祸恰好发生在她带陆谨行玩完回去之后。
闫肃玲既然已经答应她的探视权,不至于立刻翻脸不认,她最怕面子折损,说出去会丢脸一辈子。
思来想去,也就唐冰卿会怀恨在心了。
因为她知道了陆均赫也去了?
“你还真是蛇蝎心肠。”曲韵不屑地开口道。
估计唐冰卿还安排了什么私人侦探之类的东西跟踪她。
她得甩了那些眼线,再跟陆均赫走。
唐冰卿沉默了片刻,终于恢复以前的模样。
她上下睨了曲韵一眼,反问:“你有什么证据吗?”
“陆均赫受伤,难道对我有好处?”
想到那还没醒的男人,曲韵眼底寒光乍现,她从椅子上起来,椅腿与地面擦出刺耳的动静声。
她的嗓音却更尖锐:“你只是没有料到陆均赫会追上来,并且是他出了车祸而已!”
“唐冰卿你还是人吗?你真的有爱这个感觉吗?你去看过陆均赫吗?好端端一个人至今昏迷不醒,你不忏悔就算了,还在这里虚情假意?”
曲韵真的很久没有这样动怒过了。
血压急剧上来,她脑子晕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唐冰卿倏地冷笑了一声,似乎猜到了什么,开口道:“所以你心软了,又想和陆均赫复合。”
“你想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婚礼吗?”
曲韵眼睫微颤,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唐冰卿刺探的目光。
没有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