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韵心口被攥紧着,她转身先向坐在椅子上的潘老师傅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是我欺骗了您。”
“那并不是我和他的婚礼。”
老人淡淡颔首,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笃定反问道:“但你爱他。”
曲韵愣了一下,没有说谎。
她回答:“是。”
可是她的爱有什么用呢?
和七年前一样只会成为绊脚石罢了。
望着门外翻飞的雨势,潘老师傅轻叹一声,开口劝道:“心里若是还放不下,就别站在这里原地踌躇,趁着尚且来得及,大胆去追上他吧。”
“等缘分彻底走远,再也无从挽留的那一刻,后悔也来不及了。”
曲韵心神震颤,迟疑与悸动在心底反复拉扯。
老师傅的女儿见状,递了把伞过来。
曲韵咬住嘴唇,最后,还是选择伸手接过了这把伞。
她在暴雨里快步奔走,焦急的目光扫过巷口、田埂,不顾滑入进衣领里的冰凉雨丝,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陆均赫,你在哪里?”
喊声在村落间回荡,却没有回应。
地上的泥坑太多,曲韵险些摔倒好几次,半边膝盖嵌在土里,弄得浑身都很狼狈。
忽然,她视线定格在一间褪了色的土黄墙面前。
这是一座朴素简陋的小庙,门半掩着。
曲韵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抬步走入庙中。
殿内光线昏沉,几支红烛静静立在供台两侧,烛火随风摇曳跳动着。
视线穿过缭绕着的香火白烟,曲韵目光一凝。
在神像供台前,陆均赫的身影正双膝跪地,默然地垂着头,周身浸着一身清冷孤寂的雨意。
“找到你了......”曲韵轻声说道。
她放下手里的伞,也跪了下去。
时至今日,她依然不相信这些东西。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老天爷才要给她惩罚?
如果在那间抽出三次孽缘签的寺庙里,她愿意出钱祈福做法,愿意日日恪守戒律吃斋吃素,她和陆均赫的命运是不是就能改变了?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不知静默了多久,一道沉沉的视线落了下来。
曲韵慢慢睁开眼睛,忍着膝盖上的凉意,转过头,语气很温柔:“因为我刚才没有回答你,你很生气吗?”
陆均赫依旧一言不发。
周遭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曲韵压下了眼底的犹豫,终于开口承认:“陆均赫,我爱你。”
“我无法自拔地爱着你。”
男人一愣,凝滞的气息都松动了。
他沙哑地问:“那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曲韵说不上来。
忽明忽暗的烛光映得她的脸很恬淡,陆均赫喉结滚动,压抑许久的情愫再也无法克制,“曲韵,我也爱你。”
“我没有一天不在爱你。”
过往奔波辗转的画面悉数涌上心头,陆均赫语气里藏着难言的酸涩:“你离开的第一年,我反反复复地飞温哥华,一趟8500公里,来回就是17000公里,坐飞机要二十多个小时。”
“那段时间我飞机都要坐到吐了,但一想到能看到你一眼,只要一眼,我都心甘情愿。”
直到,她发着高烧,即便神智不清也要拿着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胁他滚。
“原来那次不是我做梦啊。”曲韵心口揪了一下,嗓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对不起,陆均赫,你一定很难过吧。”
“我那个时候只是太讨厌我自己了,讨厌我的软弱、讨厌我的不优秀、讨厌我为什么站在你身边格格不入、讨厌我压根就配不上你......”
事实上,直到现在也依然如此。
她靠自己的打拼坐上了酒店总经理的位置又如何?
于陆家而言,她依然渺小可悲。
阶层带来的悬殊如同这世界上最高的壁垒,死死地横在她和陆均赫两个人的中间。
她跨不过,也不想陆均赫下来。
这些话像是一块巨石一样,压在陆均赫的心上,他用力地抓着,却缓解不了一点。
喉间几度发紧,最终,他也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是我太迟钝,一直忽略了你内心的不安与惶恐,我母亲还屡次对你刻意刁难,处处针对你,让你难过。”
曲韵那些彻夜难眠、暗自难过的时刻,他都没有及时察觉到。
他只是在自以为是地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爱。
今天这样一想,他才发现......曲韵跟着他,真的受尽了委屈。
陆均赫感受着胸腔里的抽痛感,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我的这些年,你......”
——“很幸福。”
曲韵出声打断,唇角荡开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陆均赫,跟着你我很幸福,我的人生再也不能像和你在一起的那四年那样幸福了。”
“即使我们重新在一起,也不能了。”
所以她就算说尽狠话,也骗不了自己,她根本没有后悔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过。
即便献祭未来所有的幸福。
她也甘之如饴。
人生能遇到几个陆均赫呢?
曲韵看着眼前满心愧疚的男人,弯起的唇角未曾放下,“我们放下过去吧,陆均赫,你的前途依然光明。”
她说:“你也不要太难过,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我们会一起参加他的毕业礼、成年礼、婚礼。”
只要那个时候,他依然愿意。
不知不觉,曲韵感觉到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滚下两行清泪。
她到底还是软弱地掉了眼泪。
陆均赫伸出手,想帮曲韵擦掉眼泪,可手还没有碰到,他的手背却已经湿了。
原来是他自己也掉了泪。
过去不管再怎么痛,似乎也比不上这个时刻了。
曲韵没办法看眼前这个男人哭,四目相对的刹那,所有的隔阂、顾虑、酸涩全都轰然消散。
陆均赫再也克制不住,伸手将身前的人紧紧揽入怀中,曲韵也下意识抬手环住他的脊背。
两人就这样依偎相拥,感受着彼此再也说不出口的哽咽。
烛火的光晕在斑驳的墙面上来回晃荡。
陆均赫渐渐感觉到曲韵好像平静下来了一点。
他问:“我们什么也不要了好不好。”
“曲韵,我们私奔吧。”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回答的声音。
陆均赫感觉怀里的人身体突然变软,他扶住曲韵,才看见她双目紧闭,身上的温度高到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