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鹤亭的病情在确诊后的半年里进展得很快。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有时候凌晨三点醒来,穿戴整齐,坐在客厅里等天亮。
照顾他的护工换了三个,每一个都坚持不过一个月。
不是因为江鹤亭难伺候,而是因为他总在半夜醒来,叫着“若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若初没有请第四个护工。她把床搬到了江鹤亭隔壁的房间,每天晚上听着那边的动静。
如果听到父亲起床的声音,她就起来,给他倒一杯温水,陪他坐在客厅里,听他说话。
说的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第一次见到沈若清的那个下午,她穿着一条蓝色的碎花裙子,从学校的图书馆里走出来,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她看了我一眼,”江鹤亭说,眼神亮得像年轻人,“就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江若初安静地听着,没有纠正他,妈妈其实不爱你,妈妈想离开江家,妈妈从来没有说过“这辈子就是你了”。
这些话她以前想说,但现在不想了。因为说了又怎样?父亲已经不记得那些事了。
他活在他自己构建的记忆里,那个记忆里沈若清是爱他的,他们的婚姻是幸福的,两个孩子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江若初不忍心拆穿他。也许管汐说得对,“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刚跟妈妈结婚的那几年。让他留在那里吧。”
白思尧的视频电话打来的时候,江若初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企业管理学。
屏幕上的白思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额前垂着几缕碎发,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又在学习?”他看着江若初手里的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第七章,人力资源。”江若初把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你说的那个绩效评估模型,我看了三遍,还是不太懂。”
白思尧没有直接讲解,而是先问了一句:“你父亲今天怎么样?”
江若初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还好。早上醒来的时候叫了我妈的名字,坐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白思尧沉默了几秒。“你一个人照顾他,累不累?”
“不累。”江若初笑了笑,“他睡得比我多。我白天还有时间看书、处理公司的事。”
“公司的事?”
“嗯。”江若初低头翻了一页书,“上周董事会通过了我的提案,江氏要成立一个新的文化产业板块。爸以前一直想做,但没做成。我想替他做完。”
白思尧看着她——屏幕上的女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干干净净的。
她说“我想替他做完”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站在楼梯上,穿着淡粉色的毛衣,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那时候他觉得她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需要人浇水、施肥、挡风。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她是花,但不是养在温室里的那种。她是长在石缝里的那种,没有土,没有水,但自己找到了活下去的路。
“你比你想象的强得多。”白思尧说。
江若初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温暖。“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白思尧的语气很随意,“怕你忘了。”
江若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翻开书,指着一处笔记:“这里,你说绩效评估要结合定量和定性,但我不知道定性的部分怎么量化。”
白思尧倾过身子,凑近屏幕,看着她手指指着的那段文字,然后开始讲解。
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个概念都会举例子。江若初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两个人的互动自然而默契,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屋里的灯光暖黄。江若初合上书,看了一眼时间。
“你该休息了。”她说。
“你也是。”白思尧说,“别熬太晚。”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白思尧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白思尧。”江若初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思尧的手指顿了一下。“下个月。管汐说想聚一聚,你应该也会来吧?”
江若初点了点头。“来。”
“那就下个月见。”
“好。下个月见。”
视频挂断了。江若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收回,但已经收不回来了。窗外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江若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上窗帘,转身回了房间。
她不知道的是,在另一边,白思尧也在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管汐和言肆婚后的生活,跟婚前没有太大区别。
他们还是住在各自的公寓里,管汐的那间小公寓,言肆的那间大平层。
言肆说过很多次让她搬过去,管汐每次都说不急。
不是不想搬,是舍不得那间屋子。那里有她一个人熬过的无数个夜晚,有她哭过的痕迹,有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脚印。
言肆没有催她。他只是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搬到了她的公寓里,几件衬衫,一双拖鞋,几本他正在看的书。
书架本来只占了一格,后来变成了两格,再后来变成了半排。
管汐看着书架上那些商业管理类的厚书和自己的剧本挤在一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暖。
“你什么时候把你的东西搬回去?”她有一次问他。
“为什么要搬回去?”言肆头也没抬,继续看手机。
“这里这么小,你住得不难受吗?”
“不难受。”言肆放下手机,看着她,“你在的地方,都不难受。”
管汐的耳朵红了,假装去厨房倒水,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等耳朵不红了才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细碎,但踏实。
像一碗白粥,没有太多的味道,但每天喝都不会腻。
有一天早上,管汐在煮粥的时候接到了沈蔓依的电话。
沈蔓依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兴奋,又有些神秘。
“汐汐,你猜我今天在机场看到谁了?”
“谁?”
“白思尧。”
管汐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回来了?”
“回来了。一个人,就拎了一只行李箱。”沈蔓依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他出关的时候,有人来接他。”
“谁?”
“你猜。”
管汐想了想。“若初?”
“Bingo!”沈蔓依的声音拔高了,“你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风衣,站在到达口,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白色的洋甘菊。
白思尧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汐汐,我从来没有见过白思尧那样笑过。不是客气社交的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