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海瑞将人带回衙门，审问结果毫无意外，咬死就是失火。
典史走进来禀报道：“县丞，这人是徐家的家生子，妻儿老小都在徐家做事，不动大刑怕是不会说实话啊。”
判案讲究人证物证，物证没有，人证就是管事和那值夜的护院，除非屈打成招，否则这件事就要如此定论了。
见海瑞没什麽反应，典史咬牙道：“城内城外乡亲百姓忍饥挨饿，小的瞧着也心痛，不若您点个头，小的豁出这官不当了，今天夜里给您将签字画押的供状拿来。
如此，徐家不不认栽，到时咱们钱塘县辖的流民百姓都能到赈济。”
海瑞依旧低头看着文书，片刻後才道：“不可，你若刑讯逼供，本官先治你的罪。”
典史有些无奈，不是说这姓海的头一次出来当官吗，还挺稳，夜里丢了脸也不想着填补。
“人暂时收监，不许用刑，好生看管，你派人去督促徐家，勒令三日之内，必须交出漕运文牒、粮引与粮长印信，拿不出，便按律抄查其家。”
典史真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便道：“徐家根深蒂固又与王陆谢等东南大族世代交好，区区漕运的文牒粮引补办起来有什麽难的？”
“去做事！”
“这…是。”典史暗骂几声退了出去。
海瑞则算着手里四千多石粮食，其中品质好一些的要在城中出售，平抑疯涨的粮价，稳住城中民生，回笼的银钱，用於采买柴火、粗盐、药草，补贴城外粥厂与流民安置。
陈粮糙米则再掺些糠秕豆料野菜粗盐用以在城门口施粥…最好在饭时供应粥食，其余时候也能供应热汤。
至於典史所言，自然不可，无论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但按他所言去做了，拿着刑讯逼供出来的供状去搜徐家，他们定然不服。
闹到府衙去，管事护卫再反咬一口，到时乌纱帽丢了都事小，连其余几县的赈灾都会受到影响。
算着算着天就亮了，海瑞洗了脸压着粮食到了西城门外盯着差役熬粥施民，中午回到城里检查限量平价售卖的粮食，丝毫不顾及城中针对他的谣言与讥讽。
徐家，阔气的堂中徐老太爷随意的吩咐道：“他不是要文牒吗，给他就是了。”
管事低头道：”补倒是好补，只是没有漕运底档，若是他去细查…”
一旁的陆老爷笑道：“还当什麽事呢？底档也补上就是了日子定好，别差了就好。”
其余人纷纷点头，他们年年月月多少商船，漕运若是还没打通岂不成了笑话。
但还是有人吩咐道：“还是小心些，那个海瑞不值一提，但张居正不容小觑啊，丝毫破绽都容易引发祸事。”
陆老爷神色颇有几分自：“不瞒诸位，我外甥今年刚升的浙江布政司参政，专督粮道漕运，这点小事不至於有什麽差错。”
“哎呦，这是又高升了，真是前程无量啊。”
“世兄不在官场，但家中子弟却是遍布天下啊，佩服佩服，往後我们的商队规模是能再扩一扩了。”
“嗬嗬，好说好说，”陆老爷捋须没直接应下，商队扩大当然是好事，但分利却也是变一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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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还讥讽道：“我还当这愣头青能翻出什麽浪来，说到底，不过是个举人，见识短浅，估摸还以为这文书底档是改不了的。”
这时，突然有人进来，见他们笑着，跺脚喊道：“别笑了，出大事了！”
“孟贤兄，什麽大事值如此大惊小怪的？”
”莫不是夜宿花舫，又与令郎碰面了？”
“哈哈哈。”
来人气的脸色青红，一点风流韵事，被他们取笑多年了，这有什麽的，他当年也在青楼撞见过他爹和他祖父呢，三代同堂，何其雅致。
“吕阁老被下狱了！”
“啊？”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面面相觑後，徐老太爷问道：“消息可信？是严阁老身体恢复了，还是徐阁老出手了？”
连续的发问让来人一愣而後道：“这…外头传沸沸扬扬，但具体的情况却是还没打听到。”
“哪里的消息？”
“好像是府衙里面传出来的。”
“嘶…”陆老爷眉头紧锁吸了口凉气，他是从福建按察使退下来的，正三品，管的就是一省的司法刑狱。
若是别的地方传出来的消息，他们还会怀疑是谣言，毕竟吕阁老素来都以沉稳着称，也没那麽大的野心，前几年就想退了。
这样的人，谁会针对他下手，徐阁老再急也不至於差那麽几个月吧，大家可以商量的嘛。
有人道：“既然是府衙里传出来的，会不会是殿…”
後面的话他不敢说了，景王在东南是恶名昭着，哪家都有亲戚门生在南直隶以及两淮盐务上被牵扯进去抄家流放。
可恶名也是威慑，景王行事实在不寻章法，张居正也好海瑞也罢，总按照大明律去办事。
可景王是真敢直接先抄家拿赃，後刑讯审问，这两手下来谁都顶不住啊。
“要不…今年算了吧，也不差这点…”
徐老太爷闻言教训道：“哪里是眼下这点事，今日赈灾退了可以，明日若要按照北直隶那样，让我们将祖业都交出去呢？”
“不至於吧…”话是这样说但众人心里都清楚，很大概率会是那样。
“先派人去打听，说不定是张居正故弄玄虚，想吓唬住我们，再者就算真是吕阁老下狱了，三法司和御史言官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吕阁老的性子我们都清楚，他绝不会犯下什麽大错，殿下如今是监国，总不能像当年那样无法无天了吧。”
“就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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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太爷说完看向面色有些发白的陆老爷问道：“世兄，你这是？”
陆老爷也没闲情逸致品茶了：“我外甥正是吕阁老的门生，若吕阁老出了事，他那边…”
徐老太爷眯着眼立刻道：“没事，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但为防万一，文书底档更要尽快补上。”
陆老爷不愿意了，这时候多做多错啊，补了文书帮的是徐家，可若因此出了事，损失的可是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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