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房的木梁还在冒着缕缕黑烟,而书吏则是小声的告知了海瑞,那个王尚书是谁。
其为正德十二年的进士,现任南京吏部尚书,在东南讲学多年,门生遍布天下,士林名望极高。
虽然是南京的尚书,权力自然远远不如真正的吏部天官,但品级却是实实在在的,正经的高官显贵,远不是一些八九品的芝麻绿豆官可以撼动的。
管事脸上的笑越来越大,而那个护院再次跪下认罪,承认是他疏忽懈怠,出门前带倒了灯烛,这才引发了火灾。
其余护院也指认,今天夜里就是这人负责看守仓房。
“海县丞,今夜听到了,人证物证俱在,他自己也认了,按照大明律,无心失慎起火,且只烧自家房屋,并未烧死烧伤任何人,是笞多少来着!”
海瑞脸上带着黑灰污渍,看着他回答道:“笞四十。”
“佩服佩服,海县丞真是熟读刑律啊,这粮仓是我们徐家自己的,不追究,这粮食虽然不是我家的,但既然是我家的人惹的祸,自然是按照市价赔偿王尚书。
王公德高望重,整个东南谁不知道他老人家心怀宽广虚怀若谷,定不会追究下人的一时疏忽,如此,应该还能减免责罚吧?”
周遭赶来的士绅围在四周,远远还有不少闻讯而至的秀才举人,都在看这场热闹,以及後续的状况。
其中就有今日在城外的那个管事,抱着双臂笑吟吟的。
海瑞看着他道:“但那是无心失火的定律,若是故意放火烧赈灾…”
那管事从怀中掏出寄存契约:“海县丞,小人再提醒您一次,这不是官仓,不是赈灾粮,这是徐家的仓房王家的粮,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我们被烧的都没说什麽,您生的哪门子的气,要替谁做主呢?”
“哈哈,这县丞有意思,不做衙,大半夜跑到人家院里帮忙灭火,不知道还以为他放的呢?”
“谁说的准,衙门也是穷疯了,自己筹措不到粮食,要明抢了不成?”
周遭的人纷纷起哄,交头接耳,语声细碎,眼中带着戏谑,俨然是不把区区一个县丞放在眼里。
这时候其余方向的衙役也都派人送信回来了,他们都还能算是顺利,但所的粮食不太多,明显有被人转移过的痕迹。
海瑞侧目看了看粮食:“凡遇水旱灾伤,地方官可提调境内一应粮食,平价出粜,以济灾民。”
管事顺从的点头:“好,这批粮食海县丞都可以搬走,这人也可以带回去随意用刑审问,这两个,加上城外的那三车粮食,我徐家可是送了您三份大礼了。”
君子可欺之以方,海瑞来的路上,他们就派人去琼州打听过海瑞的脾气秉性了,这人素来规矩,那麽他们只要在规矩内做文章,这人便无可奈何了。
旁边的人立刻叫好:“怪不徐家门第绵延浙直,这胸襟果然远非常人可比。”
“捐了王尚书的粮,徐家还自己填补,真是不容易啊。”
海瑞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半分怒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你倒是大方,只是有几处不明,要问个清楚。”
“海县丞请讲。”
“你说这是王家的寄存之粮,可有漕运司文牒,杭州府的粮引,以及当地里正粮长的记录印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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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面色一僵,但立刻道:“这些本由小人保管,但前段时日都被水泡了,县丞有需,那麽小人这就补办,然後给县丞送去。”
“是泡坏了,还是根本没有。”
“当然是有的。”
“那就尽快拿来!”
海瑞转头吩咐道:“将失火仓房彻底封禁,贴县衙封条,任何人不擅入,人犯粮食尽数带回县衙收押清点。”
“是。”
……………
消息传回来,张居正有些失望,但又觉在情理之中,毕竟海瑞是头一次出来当官,又只是个老举人,肯定不聪明。
这时,沈炼去而复返,脸上神色凝重:“叔大,吕本下狱了,罪名是包庇亲族屯粮居兼并土地,结果还没传来。”
张居正闻言挑眉,立刻明白这是殿下的动作,果然好大的手笔,直接用一个阁老帮他们破开局面。
吕本是绍兴府人士,张居正立刻问道:“谁来清查吕家。”
“朝廷委任高拱为绍兴知府。”
张居正点点头,同在翰林院数年,虽然没什麽交情,但高拱的能力他还是知道的,这人勇於任事,加上带着清算吕家的钦命而来,天然比杭州府更容易破开局面。
张居正不断思索着朝廷举动对地方可能带来的影响,胆小的会退缩,宁肯舍弃眼前的财路,也不敢暴露在景王殿下的视线中。
胆大的很难说,尤其已经露面的,没有退的余地,他们更担忧的不是赈灾这点利益,而是朝廷万一继续推进像北直隶那样的清田呢,那可不是断尾之痛,那是断头了。
“恐怕你还分一批人去监视东南的僧道了。”
沈炼也知道张居正的意思,大灾之年,士绅推波助澜,僧道出点人手,鼓动愚民流民盲从,以地方民变逼迫朝廷让步,这是大有可能的事。
沈炼眉头有些紧缩,他也是仓促接手南京锦衣卫,若非南京守备太监贺宁也是殿下的人,他也跟张居正一样,花许多时间替换提拔心腹。
但就算是如此,真能信用的人手也实在不算多。
东南富庶,僧道数不胜数,若没有人支援,他怕是看顾不过来啊。
加上心头一直有疑问,便开口问道:“胡宗宪到底在干什麽,堂堂浙江巡抚,一直窝在宁波府不动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宁波知府。”
张居正神色自若:“他有他的难处,胡家在南直隶可是个大族。”
沈炼难以理解,他与胡宗宪在殿下麾下一起固守过巩华城,当时觉此人了不起,允文允武。
岂料如今顾念儿女情长,竟然连这点决断都没有了。
张居正从始至终都没指望过胡宗宪,真要到了动手的时候,他只会相信戚元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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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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