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那也是到任,交接库银官仓粮食档案文书以及监牢囚犯,再拜文庙、谒城隍,接见乡绅乡宦後,哪里有如此仓促的。
主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劝道:“县丞老爷,印信文书还未交割完毕,各房卷宗册籍尚且封存…况且天色渐晚,入夜之後多有劫夺斗殴之事,一干差役也轮值疲惫,不如明日一早再行出巡,方为稳妥。”
“啪!”
换上了官服的海瑞拿起惊堂木一拍,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官吏书吏,声音洪亮:“本官的话还没落地,你就敢推诿拖遝,左右,立刻拿下他!”
县衙的人一时呆愣,一个县里面,真正的朝廷命官就七品县令八品县丞和九品的主簿,像是典史不入流,教谕归属提学道管辖。
因此,在海瑞来之前,主簿就是县衙的主官,正经吏部铨选的朝廷命官,掌县衙庶务、钱粮卷宗,而且深耕钱塘县十余年了,历经四位县令,都会给几分薄面。
这样的人,怎麽…怎麽见面还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要拿下了。下面的人一时当然不敢动。
但张居正安排的人可不管那麽多,直接按下了主簿。
主簿被按住後满脸惊愕,他面色涨红,挺着脖梗愤然道:“海县丞,你我同是朝廷命官,纵有争执,按律你也不擅自勾问,只能上报知府巡按处置!”
海瑞只平淡的说道:“你既熟知《大明律》,便该知晓灾荒怠事乃是重罪,何况我也不审讯问罪,只将你送到张府尊那里,绝不会越律擅断。”
“你…你,我要向巡抚向朝廷弹劾你,专权跋扈,公器私用,侮辱下官…”
话没说完,主簿已经被拖出去了,县衙书吏差役们噤若寒蝉,这位海县丞办事,算是让他们长见识了,是多大的来头啊。
出了县衙,海瑞召来典史和张府尊的人吩咐了几句,而後兵分数路,直奔西城的各个民仓而去。
粮行米铺可以关门歇业,但在城中能存放大量粮食的就那几个地方,这是挪不走藏不住的,无非就是没人敢强硬破门去取罢了。
至於更多的粮食,肯定在城外的田庄粮仓,只要士绅大户们在城中的粮仓被他查封了,他们自然就要去城外调粮。
不为了卖也为了自家吃,灾年中为了保家护院,他们在家可养着不少青壮护院,每日的消耗不小。
海瑞自领一路走到一半天就黑了,提灯燃火把到了徐氏在城中的总仓,高墙厚门占地广阔,无需海瑞吩咐,差役上前砸门,半晌才开了条缝,探出个门子的头。
他仿佛被吓了一跳:“哎哟,各位差爷,这大半夜的是干什麽呢?”
海瑞上前一步,火把光照亮他清臒严肃的面容:“钱塘县丞海瑞,奉府尊令核查存粮、推行平粜,开门,查验仓粮。”
门子回头喊了一声,然後挡在门口连连行礼:“原来是海老爷,小的给老爷磕头了。”
说话间管事出来了,同样的客气行礼:“县丞老爷不知,连日大水浸泡,谷米尽数霉烂,只剩一堆朽糠碎壳,之前已有府衙官吏前来勘验备案,文书尚在,县丞老爷回县衙调取卷宗就知。”
他身後还有四五个健壮护院,而远处灯火之下人影幢幢,越聚越多。
海瑞目光越过管事看向远处的那些人道:“我没有交接文书,只想自己亲自查验,你让开,并让那些人都到外面站好,否则一概以阻碍公务拖延赈灾论罪。”
“这不合规矩吧。”
“你可以去告我,但现在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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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冷笑一声,点点头让开了路:“县丞老爷执意如此,那就请吧。”
海瑞察觉出不对,但还是领人走了进去,管事以及那些护院主动走到了门外,突然,一股隐约的烟火味儿扑面而来。
“快!”
但话音还未落下,火光和浓烟从仓房中猛地窜出,周遭越来越亮l
“哎呀,走水了!”那管事突然扯过身後一个护院拳打脚踢:“今夜是你值守,不看着仓,来这里做甚?”
那护卫抱着头脸委屈的说道:“还不是听说官差老爷们来了,让小的们都出来…”
“放你娘的屁!”
“直接将他们拿下!”
海瑞身後的差役立刻听出了他们的意思,这是还要将事推到他们身上啊,倒反天罡。
海瑞面沉如水:“这几人拿下看管,然後先救火,召沿街百姓们一起过来!”
“是。”
那管事没动,但他身後护院们却是像兔子一样四散奔逃,有被差役追上按下的,也有翻墙入水逃之夭夭的。
“走水了,都快出来帮忙!”
水火无情,所有听到动静的百姓都提拎着器皿过来救火,海瑞领着差役更是奋不顾身,因为靠近後发现,烟大火小加上近来潮湿,只要奋力,大多数粮食还是能保住的。
“将百姓分作两列,传水递盆,专攻外围明火,差役随我入仓搬移粮垛,护住储粮,严防余火复燃!”
前面的话有人听,後面的就有点不愿意了,无论什麽情况,闯进仓里都还是太危险了。
但在海瑞的厉声喝令和带头下,还是有差役随着进去。
忙活许久火终於灭了,周遭百姓欢呼起来,但也有不少人偷偷摸摸想去偷粮,就当作灭火的报酬了。
“这麽多粮食,造孽啊!”
“嘘,徐家有粮食你才知道,人家的狗都没断过粮。”
“咱们灭火有功,是不是该给咱们分点。”
海瑞见状命差役围成圈严防,书吏快速清点入账,他自己还防着差役书吏监守自盗。
毕竟是头一次出来做官,海瑞发觉自己还是低估了赈灾的难度,上上下下法内法外,处处都是掣肘。
若没有张县尊给他的人手,就靠自己培养人手,不知拖到什麽时候,更别说如果县尊还打压制约他的话,那麽今日他连搜查这仓的资格都没有。
“去查是什麽导致引火走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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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管事丝毫不惧,他可没让人用什麽火油之类会落下把柄的东西,毕竟自家的产业,烧个意思就行,非烧光了,将来还不花钱重建。
“多谢海县丞了若非有您,小的可真不知如何向主家交代了。”
海瑞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睛:“你不是说仓里没有粮食了吗,这些是什麽,隐瞒不报,阻碍平粜,还有纵火之嫌,我看你是真不知道朝廷法度之森严。”
“嗬嗬,海县丞这可说错了,这不是我家的粮食,都是直隶王尚书家暂存在我家的,原本是想卖到北边去,怎料水患一起,漕运阻断,这才留在这儿了,但过几日就要发走。
杭州府令总管不到直隶的粮食上吧,至於纵火,天地良心,谁疯了烧自家的仓房啊,小的勤勤恳恳一辈子,您可别污蔑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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