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入城,穿过杭州府城街巷,虽无乡野城郊那般流民遍野破败凄凉,却也可见低洼街巷积水未干,但城内城外还是不一样,车马来往、摊贩叫卖,烟火喧嚣半点未断。
沿街酒楼茶肆窗明几净,绸缎铺盐幌子飘摇,不过沿途可见的粮铺米行却是各个紧闭。
海瑞对引路的书吏问道:“城中百姓在何处买粮食?”
书吏神色平静:“明面上关了,但真想买粮食的多打听打听,还是能寻到买粮的地方,不过价格嘛,要比朝廷定的平粜价高出三四倍还多。
海瑞闻言没有再问,只是目光望向角落,有不少乞丐托着破碗乞食,也有不少贫民努力想找个活计挣钱买粮。
不多时,便抵杭州府衙,门前石狮旁差役肃然立,威仪整肃,府衙属官往来奔走各司其职,要比海瑞想的状况强上许多,他还以为这位张府尊已经被官绅胥吏架空了。
毕竟这位的年纪实在小了一些,而且一路平步青云的。
引路书吏见海瑞驻足观望,便提醒道:“海县丞,府尊大人已在值房等候多时。”
海瑞微微颔首随书吏踏入府衙仪门,穿过层层庭院,偶尔可以听见官吏的交流声,都是关於赈灾的。
如此情况,府城外竟然还有士绅商贾贱买民田,这让海瑞的眉头反而皱起来了。
庸官是无能而害民,能官却是有能而容恶,後者有时候比前者害民更深。
到了地方,书吏进去通禀,而後出来道:“海县丞,府尊请你进去。”
海瑞道谢後推门而去,抬眼只见案後坐着个神态端肃容貌俊朗的官员,一身气度雍容,实是他平生所见之最。
张居正也在打量来人,一柄景王殿下特意给他送来的剑,说是可以凭此披荆斩棘,也正是因为等这人,张居正才在控制住府衙上下後,又按捺了两日。
若真有利剑可用,他也不想只靠木棍打蛇。
海瑞躬身行礼:“下官钱塘县丞海瑞,拜见府尊。”
“免礼吧。”
张居正对海瑞也颇为客气,事实已经无数次证明了殿下用人的眼光,他自己也益於此,自然不会小瞧来人,哪怕这位看着有点落魄寒酸。
“原以为海县丞还有半月方能到达,一路急行,辛苦了,请坐。”
张居正寒暄了一句,示意海瑞落座交谈。
“灾情如火,下官不敢耽搁一刻。”
海瑞直身落座,腰背依旧挺笔直,目光炯炯望向张居正道:“城外流民饥寒交迫,城中百姓积蓄恐怕也因高价买粮耗用差不多了,府尊不动雷霆手段,还在等什麽?”
张居正不至於生气,但也察觉到此人的性子了,是个不服管束,敢於顶撞上官的秉烈之人。
用好确实是把宝剑,但同样很容易反噬自身。
若非此时需要,张居正不愿意用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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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雷霆手段也要差遣官吏差役配合。”
这段时日,他已经将治下府县的官员换了个遍,只要是在此为官超过两年的,能调走就调走,调不走的弹劾问罪,流放走也是走。
总之要把位置空出来,否则哪里有位置安插像海瑞这样的人,官吏换了一遍後,差役则征发流民青壮,大体有了可用的人。
“那麽敢问府尊,器具已然利否?”
“勉强。”
他只拿回了府衙以及钱塘仁和两个附郭的控制,仓场、税课、刑房内的蠹虫清了八成,余下的已然不敢作乱。
但城外的七个县则还差不少,如果能给他一年的时间,根本无需什麽海瑞。
海瑞起身拱手:“勉强也必须要做事了,去查封藏匿的粮仓米行,筹措赈灾的粮食只请府尊给我一批可用的人手。”
张居正点点头:“八名书吏及三十名差役,皆是可信之人,至於县衙里的人手,你自己酌情任用。”
人手少了点,但海瑞没说什麽,杭州府这麽多县,张知府上任时日不长,可信的人手可能就这麽多,总不能只管钱塘一县。
“谢府尊。”
海瑞急匆匆的告辞离去,看样子今晚便要行动了。
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沈炼从一侧的屏风後走了出来,对着张居正道:“钱塘县至关重要,怎麽就给这麽点人手。”
“打草惊蛇,现在冒头的不过都是被推上来的中等人家,关键人物还都藏在後面,开头太猛,那群人就不会露头了。”
沈炼眉头微皱:“不惜多饿死流民百姓?”
张居正望向他道:“我们再怎麽样,也不可能救下所有百姓。”
天灾人祸,天灾造成的影响远远大过这些士绅屯粮居的影响,就算士绅们全力配合,依旧喂不饱浙直所有百姓。
何况相当一部分粮食还必须供应俞大猷戚继光所部的军需。
两人观念有分歧,沈炼更欣赏方才那个海县丞,哪怕他与张居正有共同的至交好友徐渭。
沉默片刻後,沈炼道:“为官者,首在安民,若权谋需以百姓性命为饵,便是失了社稷根本,如今城内贫民耗空积蓄,城外百姓典卖田地,多拖一日,便是上百条人命,他们在张府尊眼中,只是引出蛇鼠的诱饵吗?”
张居正不会因为沈炼海瑞就动摇自己的想法,按着他们的想法去做,救了急治不了根,隔几年天灾复至,杭州依旧还会是这个样子。
而按他的想法去做,起码数十年不必担心朝廷的政令不到落实。
他所着眼的不是眼前的救灾,而是清除上百年的积弊,为朝廷开海禁之前加深对东南的掌控,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东南不会尾大不掉,反制京师。
与这件关乎社稷的大事相比,赈灾确实不是张居正的首要目的。
否则凭他的手段,软硬兼施,起码杭州府城周围的流民是全能安定赈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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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时,海瑞已经领着三十八名差役与书吏到了自己的县衙前。
相比府衙的气派县衙显然局促朴素许多,不过到底还是正经的官府衙门,代表着朝廷的权威。
衙门前主簿领着典史书吏等五十余人相迎,一般而言,新任县丞上任是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的,毕竟只是二老爷,而且还是附郭县的,实在算不上什麽。
但这位又是代官县事,又是举人出身,实在让人摸不清背後靠山是谁,因此众人还是想着礼多人不怪,一起出迎。
“小的等拜见县丞老爷。”
主簿、典史分列,後面是六房书吏垂首,再之後是各班衙役等众。
“免礼吧你们到正堂等我。”
不等主簿上前表示心意以及安排接风宴,海瑞已经大步流星直奔府衙後宅,既然要做事,便不能穿着常服了。
主簿舔了舔嘴唇,看着海瑞带来的一群人,有几个还是认识的,就想去打听打听,结果人家根本不搭理他。
真是见了鬼了,都是久在衙门混的,何必这麽不讲情面,也不想想,张府尊能在这儿干几年,说不准明年人家就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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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只能到了县衙大堂等着,不过片刻,就见县丞换了官服戴着乌纱帽坐在了县令的位子上。
海瑞开门见山:“本官初到,诸事从简,尤以赈灾安民为重,自今日今时起,当差听命,不推诿拖遝,延误者严惩不贷现在,所有人立刻随我动身!”
“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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