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永寿宫,青烟缭绕,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周遭没有蝉鸣,角落摆着冰鉴。
“东南都已经罢了两个御史,流放了四个科甲正途的知县,斩了七个河道官员,如今还要处置一个阁臣。”
嘉靖的语气似笑非笑,看着神色自若的儿子问道:“是不是过了?”
干旱洪涝,隔几年就有,在嘉靖眼里实在不算什麽大事,地方有私心,阳奉阴违更是寻常之极,大体还能控制就是了。
人心易变,再怎麽清廉公正的官员,到地方几年,就不是他了,尤其老了之後,开始要为儿孙家族打算…
朱载圳回答道:“儿臣不是因为天灾而气愤,关键是东南上下对朝廷政令的不以为意,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嘉靖笑了,他刚登基时也是如此想的,不愿看任何地方或者是人脱离他的掌控,但事实就是天高皇帝远。
“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官在外也是如此,何况一群连官都不是的乡绅商贾。”
其实越是高官显贵,越是懂得敬畏,内阁辅臣、六部堂官、督抚总兵,言行举动都在皇帝眼中,故而行事再贪再猾,也始终留有分寸,不敢彻底悖逆君心。
可越是品级低微的胥吏县官、河工杂职,反倒胆子越大,他们位卑权轻,上有靠山遮掩,下有乡绅裹挟,肆无忌惮。
因此,嘉靖不是太支持这竖子要拿内阁阁老杀鸡儆猴的决断,毕竟自己是真杀过一个首辅的,更清楚这样带来的後果。
朱载圳神色不变,戚继光愈战愈勇,俞大猷的水师渐渐有了声势,刘显也荡平了福建的白莲教,马芳坐镇大同,李成梁在辽东纵横,唐顺之训练的京营在年底也可以启用了,这些才是他的底气。
至於三边总督张经,浙直总督韩士英,以及翁万达、卢镗、杨博,赵国忠这些总兵虽然不是能说是他的人,但父皇对他们的掌控还是很强的。
如此,只要他们父子没有矛盾,东南算什麽?
一劳永逸,万世不变当然不可能,但他要的只是他活着的时候,天下的州府县都要像北直隶一样。
“父皇,儿臣所虑,不仅是眼下赈灾事宜,也不单是官绅兼并土地,更是顾虑开海禁後,难以计数的银粮流入,京师将前所未有的依赖东南…若不从现在加以管控制衡,将来则更难处理。”
嘉靖听到这句才真正认真起来,作为大明朝真正的户部尚书,他比谁都清楚银子的重要性。
眼下,朝廷都极为仰赖东南的赋税粮食,这才导致东南乡绅坐大,若再加上开海之暴利,阁臣受制於乡绅,督抚裹挟於利益,州县依附於豪强,朝廷要征税要纳粮,都需看东南脸色…那就太危险了。
若这样想,今年确实是个好时机,原先还要顾及动了东南,影响今年的税收,可一场洪涝,本就没什麽收成了,百姓们饿得要死要活,乡绅们想鼓动他们闹事也难。
而且赈灾的时候流民闹事视同造反,一群饥肠辘辘的百姓,浙直总督就能平定,更省粮食了。
当然,这都是往好了想,事情肯定没那麽简单,不过看这竖子是打定主意了,若他坚决不同意,产生的问题怕是比东南还要大。
嘉靖也有些心塞,从以前乾纲独断,到如今必须顾及另一人的想法,哪怕是亲儿子,也让他心中不舒服。
朱载圳感觉到了父皇不愉,立刻上前道:“这件事还没定下,特来请示父皇,若不允,儿臣另去想其他办法。”
见这竖子起码面上退了一步,嘉靖心里才舒服了一些:“吕本包庇失察,免去阁臣之位,交由三法司会审,勒令浙江巡抚严办,抄家、没田、治罪。”
朱载圳有些意外:“父皇,儿臣是监国,还是由儿臣去办吧。”
嘉靖摇摇头,这件事非得他们父子同心,下面的人才会知道怕。
否则光是这竖子的意思,御史言官们可不会善罢甘休。
“廷推要举聂豹为兵部尚书,现在又罢去了吕本,严嵩也不济事,说不得什麽时候就退了,你可想过?”
这说的事徐阶势大,毕竟他是当过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现在他的师傅又担任了兵部尚书,等严嵩一退,便是首辅,这就又有权倾朝野的架势了。
对於此,朱载圳只笑道:“儿臣听说,严阁老告病在家,严世蕃又不在家,严阁老整日听曲逗孙,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他发现所有人都低估了严阁老顽强的生命力,这老头现在越活越年轻,别看七十多了,熬走目前大部分三品的官员不成问题。
而且大明朝的制度优势,连皇帝和监国都有受制的感觉,倒也是不必担心首辅能如何。
嘉靖听了这个消息颇为欢喜,他最近都没打听过严嵩,不是不在意,正因为有点在意,反而不想去听坏消息。
听曲逗孙?
听曲没什麽兴趣,逗孙有意思吗?
嘉靖以前从未考虑过,但现在突然有了点念想。
赵氏的平安脉他隔几日会看看,蓝神仙的保胎醮也显吉,也就是再过半年多,他就要有孙儿或者孙女可以逗弄了。
………
严府,在书房内,严嵩把持着孙儿的小手,一张一张写着大字。
但严绍庭早就没耐心了,手无力眼无神,只有嘴巴跟着祖父认着字。
严嵩当然察觉到了,但他不在意,孩子嘛,天性贪玩,不好学,再正常不过,现在与其说是在学,不如说是在磨性子。
而且孙儿觉得无趣他自得其乐,左右如此闲暇也不用给严世蕃擦屁股了,趁着还有精力,当然是多陪着孙子。
等定下的时辰到了,严绍庭立刻开始撒手要跑,严嵩却是哄着劝着,总算让他将剩下的笔画写全。
然後才看着他跑远,片刻後管家进来道:“老爷,吕阁老下狱了。”
严嵩神色平淡,自己收拾着桌面上的笔墨纸砚:“诏狱还是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说是还要经三法司会审。”
严嵩点点头:“立刻去传信让家里在东南开设的粮行米铺都按照当地府县的规矩配合赈灾。”
管家不太理解,但立刻应是,若是小阁老在,那他们还得去问问小阁老的意思,若相违背,还得听小阁老的。
但小阁老既然不在家,肯定是要直接遵从阁老的意思,只可惜了,按照地方的规矩配合,那可得赔不少啊。
严嵩收拾好,在一叠纸张间,挑出了前面的字看了起来,这字与後面的相比丑得厉害,但却才是孙儿自己写的,後面的再好看,也只是他拿着孙儿的手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