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内阁值房说话时,一处偏房内,徐阶正在喝茶,欧阳必进走进来道:“子升兄今日不歇息了?”
徐阶笑道:“汝立兄方才走急,被吵醒就睡不着了,想着歇一会儿就去当差,任夫兄怎麽也没睡?”
虽然他们不在值房,但一众中书舍人总会告诉他们发生了什麽事。
欧阳必进本来睡着了,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他首先是气愤吕本不能约束亲族,在这样紧要的关头纵容他们屯粮居兼并土地。
但紧接着就反应过来,殷士儋不应该这麽快到消息,而且还当着殿下的面去扫落吕本的颜面,除非後头有人指使。
如今内阁中,严嵩不管事了,说不定哪一天就乞骸骨归乡,等他走後,按照历来的规矩,首辅当是按入阁资序顺位递补,除非圣上破格指定。
如此,严嵩之後该是吕本,而後才是徐阶,他在最後。
那麽是谁指使的也就不用猜了,吕本有错不假,但在这时候内阁权斗,更是会影响地方赈灾,还不如私下让吕本勒令亲族开仓放粮,大事化小。
欧阳必进坐到徐阶对面道:“睡不踏实。”
“哦?”
欧阳必进也是个干脆的性子:“子升兄未免太急了些。”
虽然按照顺序资历是吕本,但他没有根基,门生故吏少可怜,在圣上和殿下面前也没什麽情份,无非就是当几个月首辅风光一下,而後定会主动退位让贤。
在他看来,徐阶实在没有必要争那几个月的时间。
徐阶摇摇头:“这我就听不懂了。”
“难道徐阁老以为能够瞒过殿下?”
见他如此咄咄逼人,徐阶有些无奈,怎麽除了严嵩,其余人都这麽不懂政斗规矩呢,如此开门见山,匹夫丘八一样,成何体统。
欧阳必进有能力,但这性子不适合在内阁,更适合总督地方。
徐阶不怕他,但也不想与他斗,只道:“自然没有什麽能够瞒过殿下。”
欧阳必进一愣,可徐阶这一句回应,推翻了他的猜想,不是徐阶在提前排除前头的阁臣,只是顺势而为。
那敢於在这时候如此的,就只有殿下了,可为什麽要在这时候?吕本是庸碌了一点,却也无大奸大恶,更无跋扈擅权之举。
眼下南北灾缠、边患倭寇未平,实在不是清算阁臣那点贪腐的时候。
这时中书舍人来禀报:“两位阁老殿下召见。”
欧阳必进饮尽残茶,徐阶则是剩下杯底不喝,一起起身收拾衣冠,然後大步朝内阁班房而去。
此时正是日头最烈的时候,走在廊下都感闷热的厉害,蝉鸣更让人心里感觉烦躁。
两人到了门外,通禀後,内侍轻轻挑开竹帘,一股凉气混杂着墨纸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使人不自觉的眉眼舒缓了许多。
屋内静谧,两人对着桌案後的景王殿下行礼。
而後就见高拱三人立在左首,身姿笔直,脸上仍带着方才争执後的锐气。
吕本独自立於右首,鬓角冷汗细密,一身朝服整齐,却掩不住窘迫难堪。
至於中书舍人们,则不声不响的干着抄抄写写的活儿。
高拱看了他们一眼直接继续开口道:“吕本身居阁臣,沐浴皇恩多年,竟不能约束宗族,致亲族恃势,灾岁闭仓囤粟,乘饥吞占民田,流毒乡邑,使灾民饥寒溺亡,罪孽深重,如此安能佐理天下!”
赵贞吉也道:“匿不以闻,徇宗族之私,忘君民之义,是谓徇私蔽公,当严惩以告诫天下!”
吕本神色慌乱的看了看徐阶和欧阳必进,希望二人能帮他说几句。
徐阶不言不语,就好似没有看到他一样,欧阳必进则是皱眉与他对视,见他眼神游离,便知其不是丝毫不知情,是真包庇亲族了。
这时又有通禀,是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到了。
其一身蟒袍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行礼拜见後奉上一叠书信:“启禀殿下,这是南京锦衣卫指挥使沈炼送来的。”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冯保接过送到了朱载圳手上,他快速翻看了一遍,而後望向吕本:“灾情如火,吕阁老还有闲情逸致给绍兴知府写信叙旧。”
“这…这…臣有罪。”
吕本还保持着体面,因为本朝,除了王文被英宗以易储谋立外藩斩首,夏言被圣上以结交边将斩首之外,就再没有阁臣被处死的例子了。
他这个最多也就是失察包庇之罪,按照规矩,无非罚俸、留阁自省、勒令自劾…最坏也就是罢官免职。
虽然不甘心失去好不容易品嚐到的权位,但既然连书信都落到了殿下手中,那麽能如此也就算好的了。
朱载圳对着陆炳问道:“还有什麽消息。”
“启禀殿下,近一月,绍兴府屡屡规劝治下粮铺米行平价出售粮食,或卖於官府,但吕氏粮行皆以仓粮尽被水浸霉烂为由拒之,暗中以粮米贱买民田一千七百余亩…
本月以来,绍兴府奏报,流民百姓饥饿病死千余,府仓内粮米耗尽,施粥困难,请朝廷速速调拨粮食救民。”
千余,一千和九千中间差的可不是几条命。
“啊!”高拱一声怒吼,紧了紧腰带就要朝着吕本冲过去。
赵贞吉被吓了一跳,殷士儋却是丝毫没有意外,想伸手拽住他,殿下还没下旨惩处,下官殴打阁老,以下犯上可是重罪。
但高拱一扭腰躲开了殷士儋的手,矮身冲到吕本面前,双手拽住衣领,生生将小老头提了起来,就准备狠狠摔在地上,然後骑在其胸膛,饱以老拳。
吕本手脚虚蹬,眼前是好大一颗黑炭头红着眼睛瞪着他,声音又惊又怒:“高…肃卿,这…这是干什麽,将我放下来!你好大的胆…”
还没说完,就感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胸口发闷,什麽都听不到了…片刻後,又有嘈杂的声音突然出现。
“放开我!我今日非要替百姓们出口恶气,就是因为上头有这些身居高位的奸贼包庇,才导致地方官吏士绅有恃无恐,敢违背朝廷的政令屯粮兼并,饿死流民百姓无数,起来,让我打死他!”
“肃卿,你冷静些!”
“够了!上有圣上和殿下,还轮不到你撒野!”
吕本这才想起来发生了什麽,全身上下的剧痛这才一起涌出来。
叫骂声训斥声呼痛声连着廊外聒噪的蝉鸣混在了一起,冰鉴里的冰块融化都更快了。
朱载圳靠在椅子上,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争斗,心里还在考量是直接处死吕本,用一个内阁阁老的人头,告诉东南朝廷的决心。
还是关在大牢,用成祖杀解缙的方法,给吕本一个体面安抚其余阁臣,虽然效果差些,但同样也能杀一儆百。
胡宗宪也好,其余巡抚和府县的官吏也好,都有点不以为意啊。
莫不是这几个月他太好说话,没怎麽杀人,让人以为他夺嫡成功了,就天下太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