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破旧道袍的独眼老道停下脚步。
他的左眼紧闭，眼皮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右眼浑浊，却死死地盯着端坐在柜台后的柳三眠。
阿福察觉到来人不善，立刻从门后抽出一根乌木棍，横握在手中，挡在柜台前方。
老道看都未看阿福一眼，手中那根光秃秃的木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点。
“笃。”
一声闷响在大堂内回荡。
“贫道自幼修习望气之术，云游天下数十载，自认看遍了世间的王侯将相。”
老道的声音嘶哑干瘪，字字句句透着一股寒意。
“今日行至这临州城，贫道站在城门外远眺，见这平江路上方有一股紫气盘旋不散。气运直冲霄汉，浑厚无边。”
老道迈开干瘦的双腿，向前逼近两步。
“贫道顺着气运寻来，这源头便是掌柜你。你这具看似年轻的躯壳里，藏着连当朝天子都无法企及的庞大气运。”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阿福听得满头雾水。
他握紧手中的乌木棍，大声呵斥。
“你这疯道士胡言乱语些什么！我家掌柜只是个做旧物买卖的生意人。铺子要打烊了，速速离开！”
柳三眠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面容平静。
他的手指在折扇的扇骨上轻轻摩挲。
这老道士懂些旁门左道的望气之法。
千年的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无数的因果与历史变迁皆从柳三眠的眼前经过。
他身上自然积聚了无法估量的岁月沉淀。
凡人看不见，但在这懂望气之术的人眼中，确实显眼。
“道长看花了眼。”
柳三眠端起桌上的茶盏，语气平缓。
“这里只有一家卖旧物的茶肆。临州城水汽重，道长的眼睛想必是受了江雾的侵扰。”
老道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发出一阵怪笑。
“掌柜的还要隐瞒。贫道今日既然来了，便要试一试你的深浅！”
话音刚落，老道浑身的气势陡然大变。
他那佝偻的身躯猛地绷紧，手中的木头拐杖带着一股强悍的内劲，直刺柳三眠的胸口。
拐杖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大堂内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阿福大惊失色，举起乌木棍想要阻挡。
但老道的动作极快，他根本来不及挥棍。
柳三眠坐在椅子上，身躯未动半分。
他握着折扇的右手手腕微翻，未展开的折扇向前递出，扇骨的前端分毫不差地迎上了刺来的拐杖尖端。
两者相撞，未发出任何巨大的声响。
柳三眠体内那上千年的浩瀚功力，顺着扇骨，无声无息地透入拐杖之中。
老道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顺着木杖涌入自己的手臂。
这股力量沉稳厚重，瞬间冲散了他凝聚在经脉中的内劲。
他的整条右臂立刻失去知觉，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老道心中大骇，双腿连连后退，一直退到门槛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浊的右眼中满是惊恐。
方才那一瞬的交锋，他便知晓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实力深不可测，杀他易如反掌。
“贫道有眼无珠，冒犯了高人。掌柜海涵。”
老道强忍着手臂的剧痛，用左手捡起掉落在地的拐杖。
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快步走入夜色之中。
阿福放下乌木棍，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街道上空空荡荡，老道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掌柜的，这疯道士功夫好生厉害。他说的气运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福转过头，心有余悸地问道。
柳三眠将折扇放在桌面上，站起身。
“一些江湖骗子的疯话罢了。阿福，关门上板，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要去沈家村。”
阿福听到沈家村三个字，立刻把老道的事情抛在脑后。
他手脚麻利地将大门合拢，插上粗大的门栓，转身回了后院的厢房。
大堂内彻底暗了下来。
柳三眠站在黑暗中，目光透着一丝冷意。
一个精通望气之术的方外之人，深夜上门试探，一击不中便果断撤退。
这等行事作风，绝非寻常的江湖散客。
长生者在世间行走了上千年，对这种暗藏的危机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直觉。
他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木楼梯。
他未换衣衫，依旧穿着那件丝绸长袍。
走到二楼临街的窗前，柳三眠推开木窗。
夜风拂面。
他身形一闪，整个人轻盈地跃出窗外，落在平江路一侧的青瓦屋顶上。
双脚落地，未发出一丝声响。
他顺着老道离去的方向，在临州城错落的屋顶上快速穿行。
老道的身上带着一股常年燃烧劣质香烛的烟火气，这股气味在清新的夜风中十分明显。
柳三眠循着这股气味，一路追踪到了临州城的北城门外。
城外五里处，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
庙宇的屋顶塌陷了一半，院墙倒塌，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老道站在土地庙的院子里，左右张望了一番。
确认无人跟踪后，推开残破的庙门，走了进去。
柳三眠落在土地庙外的一棵高大古槐树上。
枝叶繁茂，将他的身形完全遮蔽。
他透过塌陷的屋顶，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庙内的情况。
土地庙的大殿内，点着一支防风的火折子。
火光照亮了神台前的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四名身穿黑色劲装的男子。
这四人腰间皆佩戴着统一制式的狭长腰刀，站立的姿势挺拔严谨，透着一股军阵中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
站在最前方的一名黑衣人转过身。
此人面容白净，颔下无须，双眼狭长，透着一股阴柔狠毒的气息。
老道走上前，对着这名阴柔男子拱手行礼。
“赵公公。贫道回来了。”
老道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称作赵公公的男子冷哼一声，尖细的嗓音在破庙内响起。
“青云老道，你白日里放飞信鸽，说在这临州城内发现了大变数。本座带着人连夜赶来与你汇合。”
“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青云老道捂着受伤的右臂，神色凝重。
“赵公公，贫道今日在城中平江路施展望气之术，发现一家名为半日闲的茶肆中，有冲天的紫气盘旋。”
“贫道方才夜探那家铺子，与那掌柜交了一手。那掌柜看似二十出头，但功力深不见底，且身上汇聚的气运浩大无边。”
青云老道咽了一口唾沫。
“当今天子派我等秘密出京，寻访天下名山大川，寻找长生不老之药。那掌柜身上的气运违背常理。”
“贫道敢断定，此人若不是活了数百年的长生者，便必定是服食过真正的长生秘药。”